白藤草灌下去之后,周远的烧退了。
王原把剩下的草茎收进灵囊里,靠在土墙上闭眼养了一会儿神。后颈那道匕首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但皮肤下面那股灼热还没完全散——那是源初道规的种子在丹田边缘蠕动,被本源之心压住之后不甘心,时不时翻一下身,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谢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截破碗底,拿指甲刮碗沿上的沙粒。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一阵乱飘。
“你刚才杀人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死。”
“那跟杀了差不多。”谢老头说,“西域不比东域,你把人弄残了扔在那儿,他们的同伙会记仇。你今天放走那四个,明天会来八个。”
王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暗紫色光——自从吞了噬灵花核心之后,那股紫色就没彻底褪干净,像一层薄薄的锈色覆在黑纹表面。
“莫问天的悬赏令已经在西域铺开了。”谢老头又说,“黑沙城的消息比你想的快。你从万魔窟出来的消息,今天早上已经传到黑沙城了。城里的雇佣兵组织‘影刃’接了单,活抓你,报酬翻倍。”
“影刃?”
“西域最大的暗杀组织,成员遍布黑沙城周围的七八个据点,筑基期以上有几十号人。首领‘影枭’,金丹中期,专门接这种追杀活口的单子。”
王原想了想:“为什么要活口?莫问天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你在万魔窟吞了两样东西——噬灵花核心和本源之心,这两样东西在你体内还没有完全消化干净。如果他直接杀了你,拿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一堆残渣。但如果你活着,等你到金丹中期,那粒种子完全长成了,他再把你炼了,就能抽出一整颗纯净的源初道规种子。”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亲自把我抓回去?”
谢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莫问天身上的道祖功法被周玄打过一道禁制。他可以在青玄宗范围内随意活动,但出了东域边界,他每动用一次元婴以上的灵力,那道禁制就会反噬一次。”
“他不敢动全力?”王原眯了一下眼,“所以才让影刃来抓我。”
“对。他只需要等——等影刃把你抓回去,送到他面前。到时候你被废了修为绑到他面前,他再动手,那道禁制就反噬不到他身上了。”
王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断魂谷,我爹当年也是被影刃追着?”
谢老头摇了摇头:“断魂谷是另一条线。你爹去那里,是想找第三层封印的线索。他在万魔窟发现了本源之心被莫问天截了,没有拿到,只好先去断魂谷找别的线索。但断魂谷那地方……金丹以下进去,活不过三天。”
“所以我现在去不了断魂谷。”
“等你到金丹再说。”谢老头说,“但你连筑基中期都还没到,被影刃盯着,连黑沙城的集市都不敢进。你打算怎么突破?”
王原没吭声。他站起来走到烽燧门口,往黑沙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土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比昨天多了一些,脚步也更频繁,分散在城墙各段来回巡逻。
“影刃的人,一般怎么接单?”他问。
“中间人传信,你之前碰到的那四个只是第一批探路的。”谢老头说,“他们发现你一个人,以为能轻松拿下,结果栽了。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黑沙城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在找你的位置。”
王原转过身:“那你和周远换个地方藏。老地方不安全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谢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哪?”
“进城。影刃的据点设在黑沙城,我与其等他们一批批来找我,不如我自己过去拿点东西——情报、灵石、药材。要突破到筑基中期,光靠闭关不够,我得把噬灵花核心剩下的力量彻底炼化完。”
谢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那你把周远带走还是留这儿?”
“你带着他,往西走十里,有一个废弃的驿站。我回来之后找你们。”
谢老头没再多说,弯腰扶起还在半昏迷的周远,把破袍子裹紧,弯腰从矮门里钻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了几步便融进沙丘的阴影里,像一滴水渗进沙地,转眼就看不见了。
王原等他走远,才从烽燧里出来,朝黑沙城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东城墙的缺口处——就是之前被沙暴冲塌的那段——侧身挤过裂缝,贴着墙根走进城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上的人少了,但那些亮着油灯的铺子里仍有人影晃动。他压低身形,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灰布幌子的店铺,幌子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把黑色的匕首。
影刃的联络点。
王原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正面墙上挂着一张黑布,布上同样绣着一把匕首。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喝酒,看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他一下。
“接单还是下单?”
“打听消息。”王原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影刃接的活,对象是谁?”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破旧的衣袍移到右手袖口:“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告诉我影刃接的活价码多少,谁下的单,目标是什么特征。”
中年人笑了一下:“打听价码得付钱。五十块下品灵石,先付。”
王原从灵囊里掏出五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那是他刚才从谢老头那儿拿的,最后一点老本。中年人看了看灵石,收了,然后往柜台上一靠:“活抓一个从万魔窟出来的年轻人,筑基初期,特征是右手有黑色纹路,价码五百块中品灵石。下单人灰袍,没露面。”
“什么时候的单?”
“三天前。”
三天前,那就是他还在万魔窟里面的时候。莫问天比他提前那么久就已经把悬赏放出去了。
“影刃接单之后,派的几批人?”
“第一批四个人,已经折了。第二批在路上,明天到。”中年人看着他,“你是那小子?”
王原没有回答。他把双手撑在柜台面上往前倾了倾身,黑纹从袖口边缘露出一截,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中年人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柜台下面——那里大概放着武器或者传讯符。但王原的动作更快,他的右手已经越过柜台按住了中年人的手腕,黑纹贴上皮肤的瞬间,那只手僵住了。
“你——”
“帮我传个话。”王原说,“告诉你们首领影枭,这笔单,接可以,但让他想清楚——莫问天要活口,是因为他现在不敢出全力。但我不一样。我现在就站在这儿,随时能跟你们的人见面。让影枭自己来谈谈价,谈不拢再动手也行。”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走出门口。身后传来那中年人喘粗气的声音和杯子碰翻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口,拐进另一条街,然后蹲在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把呼吸压到最低,等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正准备站起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动静——巷子斜对面的一间屋子的窗户动了一下。窗纸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道缝,一只眼睛正透过那道缝往外看。那只眼睛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
不是普通人的眼睛。也不是修士用灵力窥探时的灵气流转——那道金色更细、更沉,像某种功法留下的印记。
王原没有转头,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在屋檐下避风的野猫,一动不动。影刃的人也许已经盯上了他,但刚才窗户后面那只眼睛,比影刃的人更像老手。
他站起来,转身朝城门走去。
出城之后他拐向北,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了大约三里,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之后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摊开右手。
掌心的黑纹正在缓慢地跳动。他试着催动吞灵诀,把丹田里噬灵花核心残余的力量一丝丝抽出来,沿着经脉往指尖输送。那股幽冷的力量在经脉里走了两圈之后被黑纹碾碎、炼化、吸收。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缓慢地充实,像一只空了半截的碗被一点点注满。
筑基初期到中期,差的不是量,是质。他需要把噬灵花核心和本源之心这两股力量彻底揉在一起,融为一体。而现在这两股力量还在各自为政。他需要一次足够强度的灵力冲击来逼它们融合——或者一次足够危急的战斗,逼他的身体自己找到融合的办法。
而影刃的人明天就到了。
他抬头看向北方,断魂谷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暗色的轮廓,像一道撕裂地面的伤口。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断魂谷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笔尖补了两行小字,字迹跟周无咎兽皮上的笔迹完全不同:
“谷中有阵,非金丹不可入。阵中有物,可镇道祖余种。”
可镇道祖余种。
那就是说,断魂谷里有能彻底压制甚至清除源初道规种子的东西。王原把地图塞回怀里,快步朝西边走去,在夜色中朝着谢老头和周远藏身的那个废弃驿站方向赶路。
而在黑沙城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一个人影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他来过。”
人影沉默了良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告诉他,我可以谈。”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