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把谢老头和周远安顿在一处废弃的烽燧里。
那是一座黄土垒起来的方形墩台,半截埋在沙子里,剩下的部分刚好能容三个人挤着躺下。顶上缺了一大块,白天能晒到太阳,夜里能看见星星,四面透风,但总算有个能靠背的地方。
周远烧还没退,整个人缩在墙角裹着谢老头的破袍子,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他撑不了太久,得有药。”谢老头蹲在周远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沙哑的嗓子压得很低,“万魔窟里的瘴气入肺了,得找白藤草,黑沙城的药铺应该有。”
“我去。”王原站起来。
谢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还有伤。”
“死不了。”王原把衣领拉紧,遮住锁骨下方那道黑色印记,“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天黑之前我回来。”
他没等谢老头回话,弯腰钻出烽燧的矮门,走进正午滚烫的沙地里。
黑沙城离烽燧大约二十里,以他现在的脚程,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筑基初期的灵力让他的体力和速度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喘气的频率稳了,踩在沙地上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但他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发现不对劲。
沙漠里太安静了。风还在吹,沙还在动,但路上没有脚印,没有驼队经过的痕迹,连鸟都没有一只。他的黑纹微微发烫,从万魔窟出来之后就一直处于这种半热不热的状态,像一条警觉的狗。
王原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声里有别的东西,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沙地上,不止一双。
他数了一下——至少四个人,分布在他左右两侧和后方的沙丘后面,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包围。杀意被压得很低,但那种盯着猎物后背的目光瞒不过他。
王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变,速度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把右手背在身后,黑纹从掌心缓缓蔓延到指尖,指甲边缘泛起一层极细的黑色雾气,像被点燃的暗火。
他走出大约一百步,前方那座沙丘的背面突然翻起一道沙浪——一个穿着土黄色紧身衣的人从沙地下钻出来,像一条从土里弹起的蛇,短刀直刺他的咽喉。
王原往右偏了半步,短刀贴着他的喉咙擦过,刀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尖锐的风声。他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
黑纹贴上皮肤的瞬间,那人低呼一声:“什么东西……”手腕的灵力像被扯断的丝线一样溃散,短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一圈插进沙里。王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膝盖上一磕。
闷响一声,那人瘫软下去,半张脸上多了两道从鼻孔淌出的暗红色细流。
但另外三道脚步声已经扑上来了。
左侧沙丘后面跃出一个人影,双手各持一柄短刺,落地时沙地被踩出两个浅坑。右侧两个人影同时从沙脊后面翻出来,一左一右包抄,速度极快,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无数次配合。
最前面那个拿短刺的是筑基初期,后面两个是炼气八九层左右。这个配置算不上顶尖,但四个人联手围杀一个刚刚筑基初期的年轻人,按理说不会失手。
王原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松软的沙地里,借势蹲低,右手往沙面上一按。黑纹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样在沙层表面扩散开来,在沙子里铺成一道极细的黑色丝线网,与沙粒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痕迹。
最前面那个拿短刺的人一脚踩上去了。
他踩中黑色丝线的一瞬间,灵力像被吸走了一层。他的动作顿了一拍,眼神里闪过短暂的迷茫,像鞋底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王原从沙地上一弹而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向他胸口。那人仓促间双刺交叉架住,黑纹贴上刺刃,铁器上的灵力像被抽空了一样黯淡下去。
那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呼吸乱了一截。
但右边那两个人已经扑到他侧翼了,一个挥刀劈他腰侧,一个匕首刺他后颈。
王原听到风声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他侧身收腹,让挥刀的人落了个空,但匕首从后颈擦过,带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沾湿了领口。后颈那一瞬间的刺痛让他表情微微一紧,但他没有回头。
他反手一掌拍在背后那人的肩膀上,黑纹隔着衣料贴着皮肉吞噬了一下。
“啊!”那人缩手后退,肩头一片焦黑,匕首脱手落下插进沙里。
前后不到十息,四个杀手全部倒下了——两个昏迷,一个瘫在地上捂着肩膀,还有一个被黑纹吞噬后灵力流失大半,蜷在沙丘下面瑟瑟发抖,面皮灰白。
王原站直身体,甩了甩右手。黑纹正在慢慢消退,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股温热,像刚吃过饭的人肚腹里那股踏实的热。
他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杀手面前蹲下。那是个瘦小的女人,面罩被蹭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紧张的脸,嘴唇紧抿着,牙关咬得很紧。
“谁派你们来的?”王原问。
女人咬着牙不说话。
王原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右手搁在膝盖上,黑纹还在缓慢地游动,像一只不急着吃食的动物。隔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们的目标是杀我还是抓我?”
“抓活的。”女人低声说,“雇主说,活的加三成。”
王原沉默了一会儿:“雇主长什么样?”
“没见过。中间人接的单,只说是灰袍的,修为很高,让别问。”
灰袍。莫问天。王原在后颈那道伤口上用手指按了一下,指尖带下一点血珠,又看着它渗进沙地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黑沙城里有没有药店卖白藤草?”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有……东街第三家,姓徐的老头开的。”
“谢了。”王原站起来,“回去告诉那个中间人,让雇主自己来。别派你们这种送死的了。”
他转身朝黑沙城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地上那三个,半个时辰后自己会醒,不用管。”
他走进黑沙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城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那些蹲在墙根下打量行人的目光还在。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后领还有血迹,走在街上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挣脱的野兽,一路走来,两侧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避开了他。
东街第三家,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门板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干燥草药的气味。王原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药柜。
“白藤草有吗?”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领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干枯的草茎:“二十块下品灵石。”
王原从灵囊里掏出最后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老头看了一眼:“不够。”
“先欠着,三天内补上。”
老头打量了他两息,然后把草茎推过来:“你拿走吧。”
王原把白藤草揣进怀里转身出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风从街道尽头飘过来。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不远处一根半倒塌的土柱后面似乎有人,但仔细看时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感觉到掌心的黑纹猛地跳了一下,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攥紧拳头快步走出城门,一路小跑赶回烽燧。谢老头靠在土墙边半睡半醒,周远还蜷在角落里,呼吸比走之前稳了一些。王原把白藤草递给谢老头,谢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你还真弄到了。”
王原没有回答。他靠在对面的土墙上坐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黑纹已经安静下来了,但皮肤下面那股灼热还没有完全消退。白藤草他买到了,周远暂时稳住了,但莫问天已经通过中间人在西域下了悬赏,“金丹之下”四个字就意味着后面还会有筑基中期、筑基巅峰甚至金丹初期的人来找他。
烽燧外风沙吹了一整夜,沙子打在土墙上沙沙响。
王原没有睡。他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试着运转吞灵诀消化体内那两股残余的力量。噬灵花核心和本源之心已经融进了丹田深处,但源初道规的种子被压制住之后总是不安分,偶尔会在丹田边缘涌动一下,像一条绳子勒住又松开。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谢老头说最后一页夹着地图,他以前从来没翻到过。现在他把册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羊皮纸,被压在一层空白书页下面,边缘和书页粘连在一起。
他慢慢把那层纸揭下来展开,上面画着一些曲折的线条,像一个不完整的路线图,终点处用蝇头小字标着三个字:断魂谷。
“断魂谷是什么地方?”王原问谢老头。
谢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地图:“上古遗迹,在西域和南域交界处。你爹当年也去过那里。”
“他去那里做什么?”
“找第三层封印的线索。”谢老头说,“但他没活着回来。”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王原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烽燧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刚升起来,沙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远处的沙丘起伏连绵,像一片被冻结的海洋。
断魂谷。第三层封印。还有莫问天。
他把右手举到月光下,黑纹在暗处微微发光。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