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盯着裂缝口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掌心的黑纹在剧烈跳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在皮肤下面翻滚。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黑纹认识——那种气息,像他吞噬魔气时在黑纹深处留下的某种印记,同一类东西,但比他强太多。浓得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把整个石室里的光线都压暗了一截。
“你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张普通的中年人面孔,不丑不俊,放在人群里扫一眼就记不住的那种。但他那双眼睛让王原后背发凉,不是凶,是空,像两口枯井。
“我姓莫。”灰袍人说,“你爷爷那一辈的人叫我莫先生。你爹……大概没来得及知道我的名字。”
“莫问天。”
王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干得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瞎眼老头说的那个叛徒,周无咎信里写的“勿信任何人”指向的人,青玄宗传功长老,元婴后期修为,上古道祖安插在东域的棋子。
莫问天没有否认。他只是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你比你爹聪明。他当年拿到噬灵花之后在原地愣了半炷香的功夫,等他想明白该往里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王原的右手攥紧了,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彻底融进黑纹里去了,热意在往骨头里渗,像一块烙铁被按进皮肤里慢慢冷却。
“你一直跟着我?从青玄宗跟到黑沙城?”他问。
“从你踏进藏书阁那天起。”莫问天说,“那本册子是我放的。那行暗纹是我写的。那个洞穴的位置也是我让人提前备好的。”
王原愣了一下。
“你……是你让我来西域的?”
“不然呢?”莫问天看着他,“你以为那本册子那么巧就出现在你手上?你以为周无咎的东西藏了百年,偏偏你一个炼气期弟子去翻就能翻到?”
王原的脑子飞速转动。藏书阁的册子、黑风岭的洞穴、兽皮上的路线、谢老头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一环接一环,像被人安排好的轨道,每一步都精准地把他往西域推。
“谢老头也是你的人?”
“他是周无咎的人,不是我的。”莫问天说,“但他愿意带你走,是因为他也想让你活。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但我们有一个共识——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有用?”王原盯着他,“让我帮你拿噬灵花和本源之心?帮你养熟了再杀?”
莫问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一道淡灰色的灵力像丝线一样从他指尖飘出来,在空中停住,没有攻击,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根绳子悬在头顶。
“你拿到了噬灵花的核心,也拿到了本源之心。”莫问天说,“第二层封印已经破了。你现在是筑基初期,身上还残留着源初道规的种子痕迹。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把你这身炼化过的灵力抽出来,能抵我百年苦修。”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道菜怎么做。
王原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上石室的后壁。没有退路了。
但莫问天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悬着那根灰色的灵力丝线,像在等什么。
“你不动手?”王原问。
“我在等你体内的源初道规种子发芽。”莫问天说,“噬灵花被你吞了,本源之心也被你吞了,但两样东西在你体内还没完全融合。你现在的经脉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是你自己的吞噬之力,一股是源初道规的种子气息。等它们打完,赢的那个会从你身上长出来。”
他顿了顿:“如果是源初道规赢了,你就不需要我来杀了。”
王原沉默了两息,然后突然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楚。
“你等不到它发芽。”
他抬起右手,黑纹从掌心蔓延到整个手掌,暗红色的光在黑纹缝隙里流动,像熔岩流过裂纹。
“因为我已经把它吃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掌心的黑纹猛地一收,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吞噬干净。莫问天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不是愤怒,是意外,像看见一只本该死在笼子里的耗子把锁咬断了。
王原感觉自己的丹田里那两股打架的力量突然安静了。不是分出胜负,是被第三股力量压下去了——他自己的吞噬之力翻涌上来,一口吞掉了源初道规种子的残余。
莫问天悬着的那道灰色灵力丝线动了。
它像一道闪电从空中刺下来,速度比陈霄全力出剑快出至少三倍。王原根本来不及反应,但他身体里那股刚刚突破筑基初期、还没完全稳定的灵力在他来不及思考的一瞬间替他动了——他整个人往左偏了几寸,那道灰色丝线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石壁上切出一道手指粗细的深沟。
肩膀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再深一寸就能削掉他半边肩膀。
“有意思。”莫问天说,“刚刚筑基初期就能躲开我的一指,你比你爹强。”
王原没有答话。
他右手的黑纹在疯狂扩张——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它自己感应到莫问天的气息之后像被点燃了一样。吞噬之力从丹田直冲右臂,黑纹一路蔓延到肩胛骨,在锁骨下方停住,像一道黑色的盔甲裹住了他整条手臂。
然后他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快到这一步——身体像被一根绳子猛地拽了一下往前窜了出去。右掌直拍莫问天的胸口,黑纹在掌心形成一个吞噬漩涡,把周围的空气都吸得扭曲变形。
这一掌打出去了,但没有击中。
莫问天消失了。他本来站的地方只剩一道灰色的残影,被王原的掌风打散。王原踉跄了一下往前冲出几步,身后传来莫问天的声音:“这一掌要是打实了,元婴以下得掉一层修为。可惜了,你打不到。”
王原转过身,莫问天已经站在了裂缝口的外面,灰白长袍下摆沾了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刚看完一场不精彩的好戏。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连袍子上的褶子都没多一道。
“筑基初期,你已经把噬灵花和本源之心全消化了,源初道规的种子也打散了。”他说,“你比我预想中快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再过一段时间你体内的力量还会继续往上涨,等你涨到金丹中期的时候,源初道规的种子会重新长出来——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石室外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王原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膝盖发软,胳膊上的黑纹正在慢慢消退,但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那道黑色印记没有完全退去,留在了皮肤下面,像一道暗色的伤疤,摸着微微发烫。
他活下来了。莫问天没有杀他——不是杀不了,是在等。等他长大,等他体内那粒种子重新发芽。
王原攥紧右拳,又松开。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多了一股全新的力量,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微小但稳定。筑基初期,稳住了。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经过这一次吞噬,他能感知到体内灵力流动的精细程度比之前清晰了一倍以上,灵力的消耗和补充在他脑中有了更具体的刻度。
他走回噬灵花丛旁边的石室里,那个灰袍人周远还在那里,靠在岩壁上,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拿到了?”周远问。
“拿到了,也吃了。”王原说,“莫问天刚才来过了。”
周远的眼睛猛地睁大,胸口起伏了两下:“他……没杀你?”
“他说等我长到金丹中期再来。”
周远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最后一口气:“你比你爹命硬。”
王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去把周远扶起来架在肩上,周远很轻,像一把干柴。他转头看了一眼噬灵花丛——整片花丛已经彻底枯萎了,灰白色的花茎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上,像一片被烧过的田野。
“走吧。”王原架着周远往裂缝口走,“外面还有人在等。”
他走出万魔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沙漠的夜空铺满了星星,又冷又亮。谢老头坐在洞口外面的一堆碎石上,袍子破了好几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他看着王原架着一个人走出来,愣了一下。目光在王原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没死?”
“没死。”
谢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走吧。你封印破了,第二层开了,接下来该去万魔窟了——哦不对,你已经去过了。那接下来,该去找第三层封印的线索了。”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谢老头转身迈步,“但周无咎的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地图,在你那本册子里,你没翻到。”
王原脚步一顿。
“你没告诉我。”
谢老头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又没问。”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不属于沙漠的震动,像一只巨大的脚掌落在了沙地上。王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黑沙城的方向燃起了一团暗金色的火光,火光中心有一道人影站在空中,那是莫问天的轮廓,悬浮在黑沙城上空,俯视着整片沙漠。
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