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渡口往北,是一条蜿蜒的官道。说是官道,不过三尺来宽,青石板被来往车马磨得光亮,雨一淋便滑得像抹了油。
道旁是成片的水田,秧苗才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在蒙蒙细雨里怯怯地探着头。
四人走得不快不慢。
尹承砺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快些快些,小爷听说前面镇上有家酱鸭铺子,申时前到还能赶上热乎的!"
陈景舒走在他后头,冷着脸:"赶什么赶,你饿死鬼投胎?"
"我这叫珍惜人间美味!"尹承砺理直气壮,"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杠一句?"
"是你话太多。"
"我话多?你方才在渡口一拳把人打飞三丈远,我还没说你手多呢!"
"你——"
苏砚辞摇着扇子走在中间,笑吟吟地听他们斗嘴,时不时插一句:"哎,前面有个水坑,二位当心别踩进去。""哦豁,左边有头牛,景舒姑娘你要不要跟它比比谁的脾气大?"
陈景舒气得回头瞪他,苏砚辞一脸无辜地扇风。
林清晏走在最后。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两三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掉队。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但她依旧没打伞,就那么任水汽沾在发间眉梢。
她始终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什么。
苏砚辞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落到了林清晏旁边。
"林姑娘,"他侧头看她,笑得很轻,"你走最后,是怕前面那两位吵架溅你一身火星子?"
林清晏抬起眼,温温地笑了一下:"他们吵归吵,心里是热络的。我走后面,正好替大家看看后路。"
"哦?"苏砚辞挑眉,"看什么后路?怕有人跟着?"
林清晏没回答,只是把那句反问轻飘飘地弹了回去:"苏公子走中间,是怕自己走前面迷路,还是怕走后面掉队?"
苏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清朗:"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用扇子点了点她,"林姑娘,你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在下佩服。"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默契地各自移开视线,一个继续扇扇子,一个继续低头看路。
前面的争吵忽然停了。
尹承砺猛地站住脚,右手按住剑柄,耳朵动了动。
陈景舒也停了下来,虽然面上还带着方才赌气的神色,但脚下已经暗暗移了半步,侧身将三人半挡在身后——这是一个将门子弟刻进骨子里的本能,遇险先护同伴。
"有动静。"尹承砺压低声音,难得收敛了嬉皮笑脸,"前面林子里,至少有七八个人,有兵器,屏着气。"
陈景舒眉头一拧,正要说话——
"哗啦"一声,路旁水田里忽然蹿出几道黑影,手执长刀,朝着四人直扑过来!
尹承砺的剑几乎在同一瞬出鞘。
青锋一闪,剑光如水银泄地,最前面那个黑影还没落地便被他一剑挑飞了兵器,人翻出去滚进了田里,溅起大片泥水。紧接着他反手一削,又逼退了第二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田里的水鸟都没来得及惊飞。
"就这?"尹承砺咧嘴一笑,臭屁的劲儿又上来了,"就这水平也敢拦小爷的路?你知道小爷这剑法在蜀中叫什么吗?叫'一剑惊——'"
"闭嘴。"陈景舒一声低喝,长腿横扫,将侧面扑来的一名黑衣人踹飞三丈远,那倒霉蛋直直砸进道旁的水渠里,半天没爬起来。"打架就打架,少废话!"
"你——"
剩下几个黑衣人被这阵仗震住了,互相对视一眼,竟齐齐往后一撤,退进了林子里。
尹承砺想追,被陈景舒一把拽住后领:"追什么追,万一是调虎离山。"
"有道理。"尹承砺悻悻地收了剑,转头时脸上那点凝重的神色已经散去,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剑尖一挑,勾住方才被打飞的那柄长刀,转了个花,稳稳接在手里,"嘿,瞧瞧这是什么——制式的镔铁刀,刀柄刻了编号。哎苏公子你学问多,这是什么来路?"
苏砚辞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连扇子都没停。此刻他凑过去看了看刀柄上那个蝇头小字,慢悠悠道:"官府的东西。"
"官府?"陈景舒拧眉,"官府的人埋伏我们做什么?"
"不是正规官兵。是衙门下面养的'暗差',专管拿人递解。"苏砚辞用扇尖点了点那编号,"你看这个'乙'字,是州府级别的暗差标号。这一批刀,怕是某个府衙的库房里丢出来的。"
尹承砺眨了眨眼:"偷的?"
"借的。"苏砚辞笑眯眯地纠正,"借来吓唬人用的。"
陈景舒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林清晏:"方才那些人冲出来的时候,林姑娘你退了一步,退的方向是往官道外头那个岔路口。你提前知道那里有路?"
这一问让尹承砺也看了过来,目光里添了几分探究。
林清晏站在细雨中,神色依旧温柔如水。她不慌不忙地从布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露出里面几片洗净的艾草叶,分给三人:"擦一擦刀上沾的泥水,这草汁能防锈。诸位都是爱惜兵器的人,别让泥水腌了刃口。"
尹承砺下意识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嗅——确实是一股清新的草药味,不像是毒物。
他抹了抹剑身,那点浮泥果然被草汁带得干干净净,剑光重新亮了起来。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他随口问。
林清晏淡淡一笑:"出门在外,多带些有用的东西罢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岔路口的方向,"那边确实有条小道,能绕开前面可能的埋伏。往那个方向走,今晚能在天黑前到一座荒驿歇脚。"
三人都没说话。
她说得轻巧,可方才那场突袭前后不过几息时间,她一个站在最后面的人,竟能在那种情况下留意到侧方的岔路、判断出路线,这份冷静和观察力——绝不是一个普通游方医女能有的。
苏砚辞第一个笑起来,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敲:"那就听林姑娘的,走小道。前面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走大路指不定还有第二拨埋伏。正好,我这两条腿也走乏了,早点歇下是正经。"
陈景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清晏一眼,最终"嗯"了一声,率先朝岔路走去。
尹承砺收起剑,跟在她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也什么都知道啊,"苏砚辞从他身边经过,拍拍他的肩,"你知道蜀中哪家酱鸭最好吃。"
"你——"
小道确实难走,两边野草过膝,泥泞处能陷到脚踝。但胜在清静,除了偶尔几只野鸭从草丛里惊飞,再没遇到别的人。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也彻底停了。穿过一片杂木林,果然看见一座矮矮的土墙院落蹲在山坳里,门口挑着盏破灯笼,上头写着"平安驿"三个字,墨迹都洇得差不多看不清了。
院落不大,正屋三间,两边各一排厢房,院角堆着些干柴,几根晾衣绳横着,上面挂了几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衣裳。正屋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有人?"尹承砺手又按上了剑柄。
苏砚辞拦住他,用扇子叩了叩门框,扬声道:"叨扰了,过路的借宿,不知主人可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才咧嘴笑:"哟,好些年没见着赶夜路的客人了。进来进来,屋子空着呢,老婆子收拾收拾就能住。"
她说着一瘸一拐地引他们进去。
正屋不大,一张旧八仙桌,四条长凳,墙角砌着土灶,灶膛里还烧着火,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妇人招呼他们坐,又颤巍巍地倒了几碗热水递过来,碗沿缺了好几块。
"老婆子姓刘,守这驿馆三十年了,"她絮絮叨叨地说,"如今官道改道,这儿早就没人来了,就剩老婆子一个还守着。你们若不嫌弃,今晚将就一夜,明天赶路也精神些。"
苏砚辞接过热水没喝,搁在桌上,笑道:"多谢刘婆婆。不知这附近——可太平?"
刘婆婆眯着眼想了会儿:"太平啊,有什么不太平的?就是前阵子吧,听说山那头的镇子出了些怪事,死了几个人,官府来人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害得老婆子这两晚都睡不踏实,老觉得外头有脚步声。"
她说得随意,四人的目光却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什么怪事?"陈景舒问。
刘婆婆摆摆手:"具体的老婆子也不晓得,就听路过的货郎提了一嘴,说是死的人死相都差不多,身上没什么伤,就喉咙那儿——"她比了个手势,"有几个黑印子,跟掐的似的。"
林清晏端着碗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苏砚辞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刘婆婆,这附近可有卖吃食的地方?我们走了一天,实在饿得慌。"
老妇人忙道:"有有有,灶台上有烙的饼子,老婆子再给你们下把挂面,虽比不得镇上馆子,但填肚子是够的。"她说着便朝灶台挪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赶路不容易"。
趁她忙活的工夫,四人无声地散了开来。
尹承砺装作出门透气,实则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回来时冲苏砚辞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无人。
陈景舒帮刘婆婆烧火添柴,借机打量灶台周围的陈设,目光在那把陶壶上多停了片刻。
林清晏则坐在八仙桌旁,安安静静地喝水。
苏砚辞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半阖着眼,扇子在指间慢慢转着,忽然极低地开口:"喉咙上的黑印子。"
林清晏抬眼看他。
"你知道是什么。"
不是问句。
林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几种可能。但若真是那种毒,不会只死几个人。"她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刘婆婆说'死了几个人'——若是那种东西发作起来,一个镇子都留不住活的。"
苏砚辞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难得没了笑,沉沉的,像是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林姑娘,"他说,"你到底见过多少?"
林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山风从豁口的窗纸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苏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里,"你今晚问了我三次'底细'了。下一次,是不是该你回答我了?"
苏砚辞怔了一息,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好。"他说,"公平。"
他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黝黝的群山,忽然道:"前面那个镇子,是叫桐溪镇吧?离这儿不到二十里。"
"嗯。"
"明天去瞧瞧?"
"嗯。"
身后传来尹承砺大呼小叫的声音:"面好了面好了!刘婆婆你这面汤也太香了吧!哎陈景舒你别抢——"
陈景舒冷冷的声音:"谁抢了?碗就在我手上,你伸手过来叫抢?"
"那是我的碗!"
"你喊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
两个人的吵嚷声混着热气腾腾的面香,把这间破旧的荒驿填得满满当当。
苏砚辞和林清晏同时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然后林清晏先转过身,走回桌边。
苏砚辞落后半步,经过门框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院墙东南角——那里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比他们来之前新,沾着湿泥,一路延伸向夜色深处的山林。
他没有说话。
扇子重新转起来,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面,吹了吹浮油,低头吃了一大口。
"烫烫烫——"
尹承砺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不吹就吃!"
苏砚辞眼泪都快出来了,含含糊糊道:"林姑娘,有没有……治烫伤的药……"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像三月的柳又晃了一下。
"有。"她从布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推过去,"擦嘴唇上的。一次三滴。"
"谢了——"
"收费。"林清晏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回头再算。"
苏砚辞捏着瓷瓶的手一僵。
尹承砺笑得筷子都掉了:"哈哈哈哈让你装!让你装!林姑娘收他的钱!十倍收!"
陈景舒也难得地弯了下嘴角,低头吃了口面,没说话。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灶膛的火光映在四张年轻的面孔上。
荒驿外的山林里,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