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浓得化不开,四人便已收拾妥当,辞了刘婆婆,沿着山道往桐溪镇方向赶。
尹承砺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刘婆婆塞给他的半个烙饼,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陈景舒走在他旁边,被他哼得心烦,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好好走路,跟驴叫似的。"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管?"尹承砺被她拍得一个趔趄,烙饼差点掉了,连忙伸手接住,"小爷唱歌关你什么事——"
"难听。"
"难听你也得听!"
林清晏走在后面,听着前头那两个活宝的吵嚷,嘴角微微弯了弯。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砚辞——这人从出了荒驿就开始打哈欠,一连打了七八个,此刻正半眯着眼,扇子搁在肩上,走得摇摇晃晃,活像三魂丢了七魄。
"苏公子昨晚没睡好?"林清晏问。
苏砚辞又打了个哈欠,拿扇子掩着嘴,含混道:"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请我吃馄饨,结果碗里全是香菜,把我给吓醒了。"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试探什么。
昨晚在窗前聊过那几句后,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可林清晏清楚得很——这个看似懒散闲散的人,半夜至少出去过一次。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隔壁厢房出去,约莫一炷香后回来,然后便安静了。
而她自己的枕头底下,那一包毒粉始终没有收起来。
桐溪镇比他们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镇口有座石牌坊,上头刻着"桐溪古渡"四个字,字缝里长满了青苔。牌坊下的空地本该是早集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只有零星几个摊贩,蔫蔫地守着菜筐,彼此连吆喝都懒得喊。
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看见四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这气氛……"尹承砺收了声,把烙饼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剑柄上。
陈景舒也放慢了步子,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铺面:"大白天的,铺子都不开门?"
前面有个茶棚还开着,竹竿挑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坐在里头,面前摆着壶凉茶,也不招呼客人,就那么枯坐着。
苏砚辞率先走过去,往条凳上一坐,笑眯眯道:"老板,来四碗茶。热的最好。"
那汉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起身去倒茶,端着粗瓷碗过来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外乡人吧?喝完赶紧走,别在镇上久待。"
苏砚辞接了茶,搁在手心暖着,不紧不慢地问:"哦?这镇上不让外乡人待?"
汉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是不让待……是不安全。"他又看了四人一眼,犹豫了会儿,终于咬着牙说,"你们路上有没有听说,我们镇子死了人的事?"
"听了一耳朵。"苏砚辞点头,"说是有几个人死了,喉咙上有黑印子?"
汉子脸色变了变,重重地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现在不止几个了。昨晚上又死了一个——马家的老二,才十七,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说没就没了。衙门来了人,看了一圈,屁都没查出来,撂下句'邪祟作乱'就跑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屁的邪祟!马家老二死之前三天还跟隔壁村的姑娘定了亲,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邪祟凭啥找他?"
"能带我们去看看么?"林清晏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却莫名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汉子看了她一眼,粗重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你们——"他打量着林清晏,"你是大夫?"
"略懂些医理。"林清晏道,"兴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汉子搓了搓手,半晌,像是下了决心:"行。我带你们去。马家的灵堂设在宗祠里,还没下葬,你们跟我来。"
马家宗祠在镇子西头,青砖灰瓦的老院子,大门敞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四人跟着那茶棚汉子进去,绕过照壁,便见正堂里摆着一口薄棺,棺盖虚掩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亲属围在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哭得几乎昏厥。
茶棚汉子上前跟一个老人低声说了几句,那老人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四人,摆了摆手。
"多谢。"林清晏轻声说了一句,走到棺前,迟疑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
尹承砺站在她身后,探着脖子看了一眼,立刻"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少年面色青灰,嘴唇乌紫,最骇人的是喉咙位置,几个淤黑的指印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过,可那指印的形状——细长、尖锐,末梢微微上翘,绝不是人的手指。
"这是……什么玩意儿掐的?"尹承砺压低声音。
林清晏没有回答。她俯下身,凑得极近,仔细看了看那几枚黑印的边缘。然后她从布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极轻极稳地刺入死者颈侧一处穴位,针尖拔出来时,带出一滴暗黑色的血。
她把那滴血滴在一方白帕上,对着光看了看。
苏砚辞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问了一句:"什么毒?"
林清晏将银针收好,把白帕叠起来塞回囊中,起身时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苏砚辞注意到她的指尖比方才更白了一些。
"不是毒。"她说。
尹承砺一愣:"不是毒?那是什么?"
林清晏沉默了两息,轻声道:"是蛊。而且不是普通的蛊,是'蚀喉蛊'——以人喉为巢,三天内噬穿声带、气管,死者最后几日先是失声,然后呼吸困难,最后在睡梦中窒息而亡。喉咙上那些黑印,是蛊虫破体时留下的痕迹。"
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那妇人的哭声都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陈景舒皱紧了眉:"蛊?这玩意儿不是……西南那边才有的东西?"
"嗯。"林清晏点头,目光落在死者青灰的脸上,"西南苗疆的蛊术,流入中原本就少见,能养出蚀喉蛊的,更不是普通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自语,"能操控这种蛊虫的人,方圆三里内必有一只母蛊为引。"
苏砚辞的扇子倏地合拢了。
"母蛊在哪儿?"他问。
"不确定。"林清晏摇头,"但母蛊与子蛊之间有气机牵引,若隔得太近,我能感应到。问题是——"她抬眼看向苏砚辞,"我一进来就试了,这个院子里没有。要么母蛊不在镇上,要么……"
"要么什么?"
林清晏没来得及回答,尹承砺忽然"嘘"了一声。
他侧着头,耳朵微动,剑柄已经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有人。不是镇上的,脚步轻,至少四个,沿着外墙往宗祠这边摸过来了。"
陈景舒二话不说,一把将林清晏拉到身后,低声道:"退后。"
话音未落,宗祠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踹飞,门板直直砸进院子里,扬起大片的灰土。
灰土散开,门口赫然站着四个黑衣蒙面人,腰间挎着弯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幽的光。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定在了林清晏身上。
"药王谷的传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果然是你。"
林清晏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冷。那种冷从她眼底深处漫出来,一点点将她整个人罩住,温柔和恬淡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东西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刀。
尹承砺和陈景舒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苏砚辞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林清晏身侧,扇子啪地打开,山水在扇面上洇开,挡住了对面那黑衣人投过来的目光。
"找错人了吧,"苏砚辞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懒散得像在闲聊,"这位姑娘就是个走江湖的游医,跟药王谷八竿子打不着。你们这些江湖人,认人都认不准,白瞎了那双眼。"
黑衣人冷笑一声:"认不准?那她手上那套银针法门——蚀喉蛊她一眼就能辨出来——你们当天下人都跟你们一样瞎?"
林清晏没有否认。她只是轻轻拨开苏砚辞挡在她前面的扇子,往前走了两步,直面那四人。
"母蛊在你们身上。"她说。
四个黑衣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一人一只,养在左臂内侧。"林清晏的声音很淡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你们才能隔着这么远驱使子蛊杀人。可你们忘了一件事——养母蛊的人,血里全是蛊毒。我只要一针,你们连逃都逃不掉。"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气氛在这一瞬绷到了极点。
尹承砺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光贴着地面低低地流转,像一头等着扑食的豹子。
陈景舒的红缨枪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解了下来,枪尖斜指地面,枪缨鲜红如血。
四个黑衣人纹丝不动,手按在刀柄上。
宗祠里的镇民早就吓得蜷缩到了墙角,连哭声都止住了,只余下窗外几声鸟鸣,突兀地挤进这片死寂里。
然后有人笑了。
苏砚辞。
他笑得很轻很随性,像在集市上看到了一只耍把戏的猴子。扇子在他手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各位,算笔账。你们四个人,这边也是四个人。你们有蛊,我们有——"他想了想,用扇尖依次点了点尹承砺的剑、陈景舒的枪、林清晏的针,最后点在自己心口,"我们有剑有枪有针,还有,我。"
他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呢,平时不爱动手,嫌累。但要真动起手来——"他把扇子一展,扇面上的山水在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墨色流动,隐隐透出一股迫人的寒意,"你们四个,不够看。"
没有人动。
风从破了的宗祠大门灌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白布幡猎猎作响。
对峙了约莫十息。
为首的黑衣人忽然一挥手,冷冷道:"撤。"
四道黑影同时后掠,翻过院墙,消失在矮巷深处,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宗祠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尹承砺这才把剑缓缓收回鞘里,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苏砚辞:"你方才说要动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要冲上去呢。结果人家一跑你比谁都松了口气——"
苏砚辞已经重新靠回了柱子上,扇子扇得呼啦呼啦响,额上一层薄汗:"我那是吓唬他们的。真要打起来我跑得比谁都快。"
"你——"
陈景舒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径直走到林清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没事吧?"
林清晏摇了摇头。
她收起银针,重新弯起那个温和的笑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没事。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她顿了顿,轻声问茶棚的汉子,"镇上死了几个人,可否都告诉我?一个一个讲。"
汉子此时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隐约的敬畏。他连连点头:"行行行,姑娘您问,我都说——"
苏砚辞靠在柱子上,望着林清晏蹲下身轻声询问的模样,慢慢转着手里的扇子。
他想起昨晚在荒驿窗前,她站在夜色里说的那句"若是那种东西发作起来,一个镇子都留不住活的"。
她现在担心的,恐怕不是过去死了多少人。
而是接下来,还会死多少人。
尹承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道:"哎,苏公子,药王谷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些人说林姑娘是药王谷的传人?"
苏砚辞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以为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医女?"
尹承砺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吗?"
苏砚辞没有回答,只是转了转扇子,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事儿。"他说,"还没完。"
窗外有乌鸦叫了三声,掠过头顶的枯枝,往镇外飞去。
远处山坳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深重的树影之下,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