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汉子姓孙,镇上人都叫他孙老三。他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但林清晏耐心十足,一桩一桩地问,一句一句地捋,偶尔插几个极精确的问题——"死者之间认不认识?""死前三天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人听见他们半夜咳嗽?"
孙老三被她问得额上冒汗,绞尽脑汁地回忆:"头一个死的是镇东的刘木匠,四十来岁,独居。第二个是开杂货铺的王婆子,六十多了,耳朵背。第三个……第三个是李屠夫的儿子,才十九,叫李大壮。再就是昨晚上马家老二。"
"时间间隔呢?"
"头三个隔了两三天,李大壮死了之后隔了四天才是马家老二。今天……今儿要是再出事儿……"孙老三的脸色煞白,手都在抖,"今儿刚好是第三天。该轮到下一个了。"
林清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宗祠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镇民——老弱妇孺,青壮年少了大半,想必是怕死的都躲出去了。剩下的这些人,面色灰败,眼里全是惶恐。
"第三个,李大壮。"林清晏看向孙老三,"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喉咙不舒服,或者听见奇怪的声响?"
孙老三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有!他爹说过,大壮临死前两天说话就哑了,以为是上火了,喝了几天凉茶没见好,还去镇口药铺抓了副清嗓子的方子。"
"药方还在吗?"
"这……这得问老李头,他还在镇上,就住菜市口那边。"
苏砚辞忽然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扇子啪地合拢:"我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尹承砺和陈景舒,"你们俩在这儿守着林姑娘。我去拿药方,顺便看看药铺。"
"你一个人去?"陈景舒皱眉。
苏砚辞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怎么,景舒姑娘担心我?"
"谁担心你。"陈景舒别过脸去,"怕你半路被人打死了还得我们给你收尸。"
"放心,我这人命硬。"苏砚辞摆摆手,身影一晃便出了宗祠大门。
尹承砺凑到陈景舒耳边,压低声音:"哎,他跑得还挺快。"
陈景舒不搭理他。
林清晏站在灵堂里,垂眼看着那口薄棺。棺材里躺着的少年才十七岁,跟她差不多年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尹公子。"她忽然开口。
尹承砺"啊"了一声,连忙转过来:"怎么了?"
"你方才说,那些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是有武艺在身的。"林清晏的声音很轻,"你能判断出他们的门派路数么?"
尹承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他们脚步虽然轻,但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前脚掌,脚尖先着地再落脚跟——这是西南那边一种暗桩的步伐,叫什么'影步'。我在蜀中跟一个从南边来的镖师切磋过,他用的就是这个路子。"
陈景舒插嘴:"西南的?那跟蛊术正好对得上。"
"对。"林清晏点头,"养蛊的门派不多,最有名的就是南疆'蛊影门',门人行走江湖时都穿黑衣蒙面,极难辨认。可蛊影门十年前就被灭了,怎么会还有人带着蚀喉蛊出来杀人?"
尹承砺和陈景舒对视了一眼。
宗祠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妇人冲了进来,披头散发的,脸色白得像纸,一进门就扑通跪在了地上。
"大夫!求求大夫救我男人!他、他说不出话了——"
林清晏的脸色变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那妇人:"带我去。"
妇人住在镇子西头的矮巷里,两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瘦鸡。她男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此刻正仰躺在土炕上,脸红脖子粗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拼命想说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节都掐白了。
林清晏扑到炕边,一把掰开他的手——咽喉处果然已经开始浮现淡淡的黑印,尚浅,但形态跟棺材里那少年喉咙上的如出一辙。
"去烧热水。"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尹承砺,"越多越好,要滚烫的。"
尹承砺转身就跑。
林清晏从布囊里取出银针——这次拿出来的跟之前不同,那针比寻常银针细了将近一半,针尖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指间夹了三根,针落如雨。
第一针入颈侧天鼎穴。
第二针入喉结下方廉泉穴。
第三针入锁骨窝处的缺盆穴。
三针落定,她掌心朝下覆在庄稼汉喉咙上方,五指微微张开,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片刻后,那汉子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极细微的起伏,像是有一条线虫在皮肉间游走。
陈景舒看得头皮发麻:"这是……"
"子蛊。"林清晏压低声音,"它在往喉管深处钻。我得把它逼出来,但母蛊不在附近,子蛊很难自己离体。强行驱蛊,稍有不慎就会撕破喉咙。"
她话音刚落,手掌猛地往下一压。
庄稼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嘶鸣,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嘴里吐出一口浓黑的血——血里有东西在扭。
陈景舒反应极快,抄起旁边一个空陶碗就接住了那口血。
碗底,一条半寸长、漆黑如墨、形似蜈蚣的小虫蜷曲着身子,还在缓慢地蠕动。
林清晏取出一张黄纸,用银针将那蛊虫挑起来裹住,又取了一撮白色粉末洒在上面,那虫子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死了。"她出了一口气,额上全是细密的汗,"送晚了半刻钟,他就救不回来了。"
那庄稼汉瘫在炕上,喉咙上的黑印正在慢慢消退,呼吸虽然还粗重,但已经顺畅了许多。妇人扑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冲林清晏磕头。
林清晏扶住她,轻声道:"还没结束。你男人体内的蛊毒还有残留,需要连服三天药清毒。我得在这镇上多留几日,你叫你家亲戚这几日都莫要出远门。"
那妇人哭着点头。
尹承砺端着一大盆滚水跑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林清晏蹲在炕边,一边轻声安抚那妇人,一边从布囊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药材。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来的小臂白得晃眼,上面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尹承砺愣了一下,把水放下,别开眼去。
"水来了。"他说。
"谢谢。"林清晏头也没抬。
陈景舒站在一旁,将那碗里的死蛊用黄纸裹严实了,塞进自己怀里。她看了林清晏一眼,忽然低声说了句:"你方才说,母蛊在那些人身上,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他们一走,子蛊反而冒出来了——这说明之前那四个人在镇上待着的时候,母蛊压住了子蛊不发作。他们一走,子蛊失去母蛊压制,开始乱窜。"
林清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景舒。
"所以那四个人来桐溪镇,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控蛊。"陈景舒的声音很沉,"他们把人下蛊之后,本来是要等母蛊待够日子把子蛊温养成熟再收割的。结果被我们撞破了,只好撤离,子蛊没了母蛊管束,反倒提前爆发了。"
林清晏看了她好一会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得对。"
尹承砺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等,你什么意思——那些人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养蛊的?把人当蛊皿养?"
"蚀喉蛊的成熟期是七日。"林清晏站起身,一边擦手上的血迹一边说,"下蛊后前三天子蛊处于休眠期,人不觉有异。第四天开始入喉,人失声。第七天蛊成,噬穿气管,人死,蛊虫离体。这些人的死亡间隔之所以乱,是因为母蛊主人可以远程催动或压制子蛊的节奏——他想哪天收割,就哪天收割。"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窗外。
"但孙老三说今天刚好是第三天,也就是说,如果新一批子蛊是四天前下的,那么今晚开始,还会有更多人出现症状。"
尹承砺倒吸一口凉气。
陈景舒二话不说,拎起长枪就往外走:"我去把镇上的人挨家挨户搜一遍,但凡有人喉咙不舒服的,全带来找你看。"
"我跟你去。"尹承砺跟在她后面跑,临出门时回头冲林清晏喊了句,"林姑娘你歇会儿,你手都抖了!"
院子里传来两个人快步远去的脚步声,夹杂着尹承砺"你走慢点、你腿长你了不起啊"的嚷嚷声。
林清晏靠着炕沿坐下来。
她的手确实在抖。驱蛊最耗心神,尤其方才逼那条子蛊出来时,她的内力几乎要枯竭了,现在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她闭了闭眼,右手探进怀里,摸到一个小瓷瓶——那里头装着她备的护心丹。她倒出一粒含在舌下,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化开,让她混沌的脑子慢慢清明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的,不急不慢的。
苏砚辞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手捏着几张发黄的药方纸,一手还转着他那把白玉扇子,神色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清晏注意到,他袍角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被水渍洇开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药方拿到了。"苏砚辞把纸递过来,自己往门槛上一坐,长腿伸着,活像回了自己家,"药铺老板跑路了,铺子锁着,我是从后窗翻进去拿的。老李头说这方子是他儿子死前抓的最后一副,药铺掌柜开的,他手里留了一张底方。"
林清晏接过来看。
药方写得潦草,但勉强能辨认。无非是些常见的清火润喉药——胖大海、金银花、麦冬、桔梗。她扫了一遍,正要放下,目光忽然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苏公子。"
"嗯?"
"这药方里有一味药——'寒玉草'。"林清晏抬起头看他,"寒玉草性极寒,寻常清嗓子的方子根本不会用它。它不仅不能润喉,反而会刺激咽喉黏膜,让蛊虫更容易附着。"
苏砚辞的扇子停了。
"你是说——"
"这药铺掌柜开的方子有问题。他不仅没治病,还在帮蛊虫入喉。"
苏砚辞把扇子搁在膝上,慢慢眯起眼睛。那副懒散的神情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动。
"药铺掌柜什么来历?"
林清晏摇头:"不知道。但方才孙老三说,药铺掌柜是去年才搬来桐溪镇的,外地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话不多。"
苏砚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扇子往空中一抛,接住,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有意思。"他笑了一下,眼底却有寒光一闪,"林姑娘,你说那些人撤走了。可药铺掌柜还留在镇上没跑——他才是真正在桐溪扎根的那个人。那些黑衣人是来收货的,掌柜才是下蛊的。"
林清晏站起身。
"药铺在哪个位置?"
"镇口,牌坊右边第三间。"苏砚辞走到她身边,歪头看她,"怎么,想现在去?"
"嗯。"
"一个人去?"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方才翻窗进去拿药方的时候,没顺便看看铺子里还有什么?"
苏砚辞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林姑娘,你这人真是……什么都知道。"
"彼此彼此。"林清晏收了银针,迈步往外走,"走吧,去看看那位掌柜,还留着什么好东西等着我们。"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苏砚辞袍角上那几滴暗红的渍。
苏砚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用扇子拍了拍袍角,把那几点渍拍散了。
"路上遇见只野狗,"他说,"缠我半天,踢了一脚。"
林清晏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了院门。
午后的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缕,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水光。
镇口药铺的木门虚掩着,门板缝里透出一股浓郁的药草味——甜的,腥的,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烂了。
苏砚辞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两排药柜靠墙立着,柜台横在中间,上面搁着戥子和几张散落的药方。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柜台后面的帘子微微晃动着,说明有人刚从这里进去。
苏砚辞用扇子挑开帘子。
后面的小院子里,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黑陶罐,罐口封着黄泥。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那张脸普通至极,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死沉,像泡在烂泥里的两颗石子,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你们来晚了。"他沙哑地说。
他伸手,轻轻掀开了陶罐的封泥。
罐子里,密密麻麻的漆黑蛊虫像一锅沸水,翻涌着往外爬。
陶罐掀开的瞬间,一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尝到味道。
那些漆黑的蛊虫在罐底翻涌蠕动,密密麻麻叠在一处,像一团蠕动的墨汁被日光一照,齐刷刷地昂起了头。
苏砚辞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左臂横挡在林清晏身前。这个动作快得出奇,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才恢复了那副懒散的神色,把扇子一展,不慌不忙地挡在两人面前。
"林姑娘,你说这事儿闹的,"他嘴上还在贫,"出个门都能碰见虫灾。你说我今年是不是犯太岁了?"
掌柜蹲在罐子旁,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僵硬而诡异,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脸上的褶子扯得极不自然。
"药王谷的传人,加上一个看不透底细的公子哥。"掌柜沙哑地说,"倒是我走眼了。我在这儿蹲了一年,从没人看出端倪。你们来了不到半天,就把我所有布置都掀了。"
林清晏没有跟他闲聊的意思。她盯着那只陶罐,目光从蛊虫身上掠过,落在罐底几片暗褐色的叶片上,瞳孔微微一缩。
"沉骨花。"她低声说,"你在用沉骨花的汁液喂蛊。"
掌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砚辞问:"沉骨花是什么?听着怪吓人的。"
"一种西南极罕见的花,根茎汁液能刺激蛊虫快速繁育,但代价是养蛊人自己也会被蛊毒反噬。"林清晏的目光落在掌柜脸上那张青灰的肤色上,"你养这罐蛊虫,耗了至少三年阳寿。谁值得你拿命换?"
掌柜的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里的浑浊仿佛散了些,露出底下一点近乎狂热的光。
"谁值得?你问谁值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蛊影门十年前被灭,满门七百余人,上至八旬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没有一个活口!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所谓大侠,血洗我南疆之后,转头就对外说是'剿灭邪教''天理昭彰'!"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林清晏,"你们药王谷当年不是也袖手旁观了吗?谷主不是亲口说过'蛊术害人,灭得好'吗?你——你站在这里,有什么资格问我是谁养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院子里回荡,惊起院墙外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林清晏的脸色微微白了。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也没有躲闪。她看着掌柜那双狂热含恨的眼睛,轻声道:"药王谷确实没有救蛊影门。当年的事——我师父只跟我说过一句,不该救的人不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但你的恨我明白。"
掌柜一怔,脸上的狰狞裂开一条缝。
"你——"
"可你养这些蛊虫出来杀人,杀的却是桐溪镇的普通百姓。他们种田打铁卖杂货,跟当年灭你满门的人有什么关系?"林清晏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你把仇报在无辜人身上,那你跟当年屠你满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掌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抽气。那罐蛊虫仍在翻涌,有几条已经爬到了罐口边缘,探着漆黑的身子朝外摸索。
苏砚辞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靠在院墙边,扇子微掩着半边脸,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掌柜的右手。那只手藏在袖口里,一直在微微地动。
蛊虫。
一只极小极小的黑点从掌柜袖口探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悄无声息地滑进陶罐里——它在给母蛊喂食。
苏砚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