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主要是我岳父一个人热闹。
他能从牛肉讲到篮球,从篮球讲到年轻人腰椎,从腰椎讲到小区广场舞占球场。
我爸刚开始不说话。
后来林卫东给他倒了杯酒。
“亲家,听说你以前在厂里管车间?”
我爸筷子停了。
“嗯。”
“那不容易。我们学校以前修操场,来了二十多个工人,我看着都头疼。你管一车间人,够呛吧?”
我爸抬眼看他。
“也还行。”
“别谦虚。”林卫东说,“管人最难。学生不听话我还能罚跑圈,工人不能罚吧?”
我爸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真笑。
“也能罚。”
“怎么罚?”
“扣奖金。”
林卫东一拍桌子。
“狠。”
我爸又笑了。
我妈看着他,眼神有点发愣。
我也发愣。
我爸在饭桌上笑,不是没有过。
但那种笑通常是冷笑。
像今天这样,被人问起从前的事,然后真接话,真笑。
少见。
太少见了。
林知夏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看什么?”
“看我爸。”
“好看吗?”
“不好看。”
“那吃饭。”
我低头吃了一口。
热的。
牛肉炖得软,汤汁还烫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凉掉的菜。
其实我妈手艺一直很好。
只是我很少在最好的时候吃到。
吃完饭,林卫东拉着我爸去阳台看他养的几盆花。
我爸平时最烦别人动他的东西。
但林卫东上手摸叶子的时候,他居然没拦。
“这盆君子兰不错。”
“去年开的花。”
“你养得挺细。”
“还行。”
“人也一样。”林卫东说,“你老训,他不长。你浇水晒太阳,他自己长。”
我爸没说话。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这句,心里一跳。
我不知道我爸听进去没有。
他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些人不训不行。”
林卫东笑了。
“训可以,别赶饭点训。谁饿着肚子听课都烦。”
我爸没吭声。
晚上送走岳父岳母,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播到一半,他忽然说:
“你岳父话挺多。”
我说:“嗯。”
“但不烦。”
我看他。
他盯着电视。
“他说话不压人。”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从我爸嘴里出来。
林知夏正在削苹果。
刀停了一下。
我爸又说:
“我以前说话压人?”
客厅安静了。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的毛衣针都停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没人敢随便接。
林知夏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
“叔叔。”
“嗯。”
“您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
我爸看她。
“真话。”
“压。”她说,“压得人饭都吃不香。”
我爸的脸僵住。
我妈赶紧说:
“也没有那么——”
“让她说。”我爸打断。
林知夏看着他。
“您不是在讲话,您是在宣布。您不是想沟通,您是想所有人点头。可家里不是车间,我们也不是您手底下的人。”
我爸的手握着遥控器。
指节发白。
过了几秒,他问:
“那我算什么?”
林知夏说:
“家人。”
我爸没动。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
声音很端正。
很官方。
我爸低头看了眼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他问:
“家人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