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陌生。
像一个用了半辈子算盘的人,突然问你手机怎么开机。
林知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几块。
递给我爸一块。
“先别在饭前说。”
我爸接过苹果。
“还有呢?”
“少用‘必须’。”
“嗯。”
“少用‘我说两句’。”
“那我怎么开头?”
林知夏想了想。
“可以说,今天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爸皱眉。
“太软。”
“家里说话不用硬。”
我爸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
他嚼了半天。
“还有呢?”
我妈忽然开口。
“你可以问问我们今天累不累。”
我爸转头看她。
我妈低头绕毛线。
“以前我下班回来做饭,有时候挺累的。”
我爸没说话。
我妈继续说:
“你一开口就是菜贵了,地没拖干净,梁远作业写慢了。我就觉得……这饭还不如不吃。”
我坐在沙发边上,喉咙有点堵。
我妈这些话,藏了很多年。
藏到毛衣都织旧了,藏到头发白了几缕,藏到胃药成了抽屉里的常备物。
我爸看着她。
声音低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妈笑了一下。
“我说了你听吗?”
这话比吵架狠。
因为它没有火气。
我爸被问住。
林知夏没插话。
她把苹果盘放在茶几上,拉着我回房间。
我小声问:“不听了?”
“让他们自己说。”
“万一吵起来?”
“吵就吵。”她说,“总比憋着强。”
门关上。
客厅里一开始没声音。
后来我听见我妈说话。
很低。
听不清内容。
再后来,我爸说了句:
“我那时候也难。”
我妈回:
“你难,不该天天拿我们撒气。”
又安静。
我坐在床边。
林知夏靠在衣柜上看我。
“难受?”
“嗯。”
“活该。”
我抬头。
她说:“你早该说话。”
“我怕他。”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她反问。
“他生气。”
林知夏笑了下。
“梁远,你爸生气,不等于天塌了。”
这句话很简单。
但我听了好几秒。
在我家,我爸生气就是天塌。
他脸一沉,我妈就忙着补。
他声音一高,我就想躲。
我们这代人好像被训练过。
父母情绪一变,孩子立刻进入自救模式。
哄。
躲。
闭嘴。
装没事。
我二十九了,还这样。
林知夏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慢慢来。”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这次大了点。
“那以后饭前不讲了。”
我妈问:
“真的?”
“嗯。”
停了停。
我爸又补了一句:
“有事饭后说。”
我妈说:
“饭后也好好说。”
我爸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行。”
我看向林知夏。
她挑了下眉。
“听见没?”
我点头。
她说:
“明天早饭,你去叫他吃。”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我爸房门口,手抬了三次。
没敲下去。
林知夏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敲。”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门口表演雕塑。”
我瞪她。
她把粥放桌上。
“快点,粥要坨了。”
粥怎么坨?
我没敢问。
我敲门。
“爸,吃饭了。”
里面没动静。
我又想敲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