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餐厅喊:
“一遍就够。”
我手停住。
门开了。
我爸穿着灰色毛衣站在里面。
头发还没梳整齐。
他看着我。
“就叫一声?”
我头皮一紧。
“那……再叫一声?”
他看了我两秒。
“算了。”
他从房间出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妈把小菜推给他。
“今天熬了南瓜粥。”
我爸拿勺子搅了搅。
“挺稠。”
我妈动作一顿。
我也停了。
以前这句话后面通常接批评。
太稠了,水放少了。
或者不够细,火候不行。
我爸喝了一口。
“挺好。”
我妈愣住。
林知夏把煎蛋端上来。
“叔叔,今天不发表三分钟感想?”
我爸看她。
“你很想听?”
“不想。”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我爸哼了一声。
拿起筷子。
“吃饭。”
那天早饭吃得很快。
不是赶。
是正常。
粥还是热的,煎蛋边缘脆,咸菜也爽口。
吃完我爸没立刻走。
他坐在那儿,像是不知道没有训话的饭后该干什么。
林知夏收碗。
我妈要帮忙。
“妈,你坐着。”林知夏说。
我妈一愣。
她第一次这么自然地叫妈。
不是阿姨。
不是客气。
就是妈。
我妈眼睛一下亮了。
“哎。”
这一声答得特别快。
我爸看了她们一眼,站起来。
“我来擦桌子。”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爸?”
“怎么,我不能擦?”
“能。”
他拿起抹布。
擦得很认真。
认真到把桌角来回擦了三遍。
林知夏在厨房里喊:
“叔叔,那是餐桌,不是车间设备。”
我爸说:
“你管得还挺宽。”
林知夏回:
“家里人人有责。”
我爸没再怼。
他低头擦桌。
我看到他肩膀松了一点。
像一个绷了很久的人,终于发现不用一直挺着。
改变不是直线。
更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抱头痛哭后从此和和美美。
我爸还是会犯老毛病。
有天晚饭,他看见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张嘴就来:
“我说过多少次,衣服不能——”
林知夏看他。
我爸停住。
硬生生改口。
“不能总让我看见。”
我差点笑出声。
还有一次,我妈买了件新大衣。
八百多。
搁以前,这事够我爸讲一顿饭加一顿夜宵。
那天他拿着吊牌看了半天。
我妈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打折的。”
我爸说:“八百也贵。”
我妈脸色垮下去。
林知夏在旁边嗑瓜子。
“叔叔,您那根鱼竿多少钱?”
我爸一顿。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鱼竿能用很多年。”
“衣服也能穿很多年。”
“钓鱼是爱好。”
“穿漂亮点也是爱好。”
我爸把吊牌放下。
看我妈。
“你喜欢?”
我妈点头。
“喜欢。”
“那就留下。”
我妈眼睛都睁大了。
“真的?”
我爸背着手往阳台走。
“都买了还能退?”
林知夏小声说:
“翻译一下,他说好看。”
我妈笑了。
那件大衣后来她穿了好几年。
每次穿,我爸都要看一眼。
不夸。
但会提醒她:
“围巾换那条浅色的。”
我妈嘴上嫌他多事,转身就去换。
年底的时候,我爸厂里老同事聚会。
他回来有点喝多。
坐在沙发上,忽然说:
“他们今天还叫我梁主任。”
我给他倒水。
“挺好。”
“好什么。”他摆摆手,“厂都没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茶杯。
“以前在厂里,我一句话下去,几十个人动。后来下岗,没人听我说话了。”
我心里一沉。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我爸说:
“你爷爷那年骂我没本事,我憋得慌。回家看见你们都忙自己的,我就想……我得让你们听我说。”
他说得断断续续。
不是煽情。
更像喝多了,心门没关严,漏出来几句。
“说着说着,就收不住了。”
我妈坐到他旁边。
“建国。”
“嗯。”
“你想说,我们可以听。”
我爸看她。
她说:
“但别在饭前。”
我爸愣了几秒。
笑了。
“知道了,饭前不说。”
林知夏从厨房探头。
“饭后也不许超过十分钟。”
我爸扭头瞪她。
“你怎么哪都有你?”
林知夏说:
“家庭监督员。”
我爸哼了一声。
“明天开始,我给你们讲厂里的事。”
我立刻警惕。
“多久?”
他看了看林知夏。
又看了看我妈。
“十分钟。”
林知夏说:
“可以,超时收费。”
我爸问:
“收多少?”
“洗碗一次。”
我爸沉默两秒。
“那我讲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