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家多了一个新规矩。
不是饭前训话。
是饭后聊天。
每天晚饭后,谁想说话谁说。
我爸说厂里的旧事。
我妈说菜市场哪个摊主缺斤少两。
林知夏说公司里哪个领导又试图把“辛苦一下”包装成无偿加班。
我一般负责笑。
偶尔也说两句。
我爸一开始还会忍不住点评。
“你这个处理方式不成熟。”
林知夏拿起手机。
“计时开始?”
他立刻闭嘴。
过几秒又补:
“我是建议。”
“建议可以。”
“那我建议你下次别跟领导硬顶。”
林知夏问:
“如果领导让您周末免费去厂里干活呢?”
我爸想都没想。
“那不行。”
“所以?”
我爸咳了一声。
“所以你处理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们都笑。
他板着脸。
但耳朵有点红。
春节前,我妈做了一桌菜。
比平时丰盛。
红烧肉,清蒸虾,莲藕排骨汤,还有我爸爱吃的炸带鱼。
菜上桌。
我爸坐在主位上。
茶杯在手边。
我条件反射地看他。
他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把茶杯推远。
“看我干什么?”
我说:“没。”
林知夏端着最后一盘青菜出来。
“吃饭了。”
一声。
全家坐下。
我爸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炸带鱼,放到我妈碗里。
我妈愣住。
“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边上的脆皮?”
我妈没说话。
低头咬了一口。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爸装没看见,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林知夏。
“你做的?”
“妈做的。”
“那你吃什么劲?”
“我洗菜了。”
“洗菜也算?”
“家庭劳动没有高低贵贱。”
我爸噎住。
过了两秒,他又夹了一块。
“行,洗菜的也吃。”
林知夏笑了。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桌饭有点陌生。
太热。
太吵。
太正常。
正常到我一开始不适应。
我爸吃了几口,忽然清了清嗓子。
全桌停了半秒。
他看我们这样,脸有点挂不住。
“我不是要讲话。”
林知夏说:“您最好不是。”
我爸瞪她。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妈面前。
“给你的。”
我妈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浅色的。
她那件大衣正好配。
“你买的?”
“路过看见。”
“多少钱?”
我爸很快说:
“不贵。”
林知夏立刻问:
“多少钱?”
我爸看她。
“家庭监督员连这个也管?”
“防止您双标。”
我爸憋了半天。
“六百八。”
我妈急了。
“这么贵!”
我爸说:
“贵什么?能戴很多年。”
林知夏慢悠悠接:
“围巾是爱好。”
我爸:“……”
我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妈也笑。
笑着笑着,她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
“好看吗?”
我爸别过脸。
“还行。”
林知夏说:
“翻译一下,他说特别好看。”
我爸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叔叔,饭桌上人人都有发言权。”
他看着她。
看了两秒。
自己也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菜一直热着。
因为没人再拿饭菜当听众。
也没人需要靠压住别人,证明自己还在这个家里有位置。
我爸还是我爸。
有时候固执。
有时候爱管。
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得想离家出走。
但他现在会问:
“你们觉得呢?”
这五个字,比他过去讲过的所有大道理都管用。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林知夏靠在厨房门口看我。
“今天挺自觉。”
“家庭劳动没有高低贵贱。”
“学得挺快。”
“主要是监督员教得好。”
她白我一眼。
客厅里,我爸在跟我妈说围巾怎么洗。
我妈嫌他烦。
“我会洗,你别指挥。”
我爸说:
“我就提醒一句。”
我妈说:
“一句也多。”
他没生气。
还笑了一声。
我站在水池前,听着外面的声音。
碗里的热水烫着手。
厨房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雾气后面,是客厅的灯,是饭桌,是我爸妈一来一回的拌嘴。
还有林知夏站在我身边,拿走我手里那个没冲干净的碗。
“梁远。”
“嗯?”
“油还在上面,你洗空气呢?”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让他多洗几次就会了。”
林知夏回头:
“叔叔,饭后点评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爸立刻改口:
“我是鼓励。”
我妈笑出了声。
我也笑。
窗外很冷。
厨房里很热。
这家还是这个家。
人也还是这些人。
只是饭终于像饭了。
话也终于像话了。
不需要十五分钟。
有时候一句“吃饭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