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2章 老头姜不语

第二章
姜不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工地上最后一抹余辉也在消失,而城市中的灯火,星星点点般地亮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王三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我信。”
“什么?”
“穷。”
我说;我信穷,穷才最可怕。
姜不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笑完,叹了口气,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说得对,穷确实可怕。可有些东西,比穷还缠人。我在这工地上待了三年,见多了。你呢,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活,别多管闲事,也别到处乱跑。我那红线你戴着,那布包你压着,保你平安。”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听着周围二十几个工友此起彼伏的鼾声,闻着那股子已经习惯了的气味,摸着手腕上细细的红线,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我想起我爷那时说的话;他说我是“手残嘴欠”,学不了扇猪的手艺。”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带着笑的,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嫌弃我。他就是觉得我这人太跳脱,不踏实,得出去摔打摔打,磨磨性子。
摔打就摔打吧,反正我王三炮别的本事没有,扛得住揍。
只是我没想到,这工地上要摔打我的,不只是砖头和水泥,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姜不语,这个神神秘秘的半仙,往后还有的是让我惊掉下巴的事。
这,才不过是七四年夏天。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工地上的黄土都晒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子,人一走上去,扑扑地扬起一片。我照常干活,手腕上的红线浸了汗水,颜色变得深了些,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倒像是个随身的小空调。
赵大拿这两天在工地上负责支模,就是搭混凝土的模板,这活儿技术含量高些,工钱也比我们这些小工多两毛。
晌午歇工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盆子来找我,盆子里堆了冒尖的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子菜汤,连个菜叶子都没见着。
“三炮,你这手腕上系个红线做啥?相亲了?”赵大拿蹲在我旁边,呼噜呼噜扒饭,一边含混不清地问我。
我没打算瞒他,把昨晚上鬼压床的事说了。赵大拿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饭粒从嘴角掉下来都不知道。
“你咋不早说!”他一拍大腿,把搪瓷盆子搁在地上,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棺材的事,就是老子让撬的!”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啥?老马说是个愣头青让撬的,就是你?”
“什么愣头青!”赵大拿一脸不服气,“我那是为了大家伙儿好!你想想,地基底下挖出棺材,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万一里头有煞气,不看看清楚就埋回去,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那你看见啥了?”
赵大拿的脸色变了变,筷子在盆子里扒拉了两下,半天没夹起一粒米。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纸,撕了一条,卷了撮旱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棺材里头确实啥都没有。”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阳光下灰蒙蒙的,“但棺材内壁上画满了字,不是咱平时见的字,弯弯绕绕的,像是道士画的那种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找个明白人看看,可钱半斤不让,说耽误工期扣工钱,连推带拽地让人把棺材埋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你闻到香味了吗?”
赵大拿点头,眼神有些发直:“闻到了,那味儿……说不上来,像是庙里烧的香,又像是桂花糕的味儿,闻了人犯困。我当时就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后来回了工棚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这儿的皮——”他撩起袖子,胳膊肘上面有一块巴掌大的疤,“长了这么一片燎泡,跟烫的一样,可我那天根本没碰过火。”
我看着那块疤,心里发毛。赵大拿这个人虽说有点愣,但从来不胡说八道,他说的这些,十有八九是真的。
“大拿叔,那你后来有没有碰到别的怪事?”我问。
赵大拿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又摁,像是在摁灭什么不好的念头。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怎么没有?自从那棺材埋回去以后,这工地上的怪事就没断过!
“有守夜的老孙头说,半夜听到打桩机自己响,叮叮咣咣的,可工地上的人全睡了,哪来的打桩机?”
还有人看见,下雨天的时候,工地上有个穿蓑衣的人影,不打伞不戴斗笠,就在基坑边上走来走去,走过去,走过来,走到天亮了才消失。”
“穿蓑衣?”我愣了一下,“这大夏天的,穿什么蓑衣?”
“所以说邪门啊!”赵大拿一拍大腿,“我那会儿就想找个明白人看看,可咱们这些外地来的民工,在这城里举目无亲的,上哪儿找明白人去?后来听说六号棚来了个姓姜的,懂得些门道,我就去找他了。”
“你找过姜师傅?”
赵大拿点头:“找了。他看了我的手相,又在我后脑勺摸了一把,说我是‘火旺命硬’,那棺材里的东西伤不了我根本,但那块疤得留着,算是个教训。他又说,那棺材埋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工地的东北角,是‘鬼门’方位,得想办法镇一镇,不然以后还得出事。”
“那他怎么没去镇?”我追问。
赵大拿摊了摊手:“他说时候不到。你说气不气人?神神叨叨的,问他什么时候到,他说‘等该到的时候就到’,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姜不语说话的调调。
歇了晌午,下午接着干活。
钱半斤今天心情好像不错,破天荒地让食堂熬了一锅绿豆汤,说是防暑降温。
工人们排队打绿豆汤,那队排得比领工钱还积极。我排在中间,前面是瓦工老刘,后面是钢筋工小孙,小孙是本地人,十八九岁,一脸青春痘,见谁都笑嘻嘻的,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孙猴子”。
“三炮哥,听说你昨晚上喊了半宿?”孙猴子在后面戳我脊梁骨。
我一愣:“我喊了?”
“喊了,”孙猴子龇着牙笑,“跟杀猪似的,把老马都吵醒了。老马起来看了你一眼,说‘没事,新来的认床’,翻个身又睡了。”
我脸上一热,心想这鬼压床的事还真不能往外说,说了掉份儿。可我不说,架不住别人传。
等我端着绿豆汤回到工棚,发现好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有个叫大刘的钢筋工,河北人,膀大腰圆,一顿能吃八个馒头,他凑过来上下打量我,忽然伸手在我胸口摸了一把。
“你干啥?”我往后退了一步。
“大刘嘿嘿笑:“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长什么东西。”
“我老家那边说,被脏东西压过的,胸口会长黑毛,一根两根的,又粗又硬,跟猪鬃似的。”
“长你个头!”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才长猪鬃呢。”
周围的工友哄笑起来,气氛这才松快了些。可我心里清楚,昨晚的事不是梦,那凉意、那股动不了的感觉,还有姜不语按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都太真实了。
晚上下了工,我又去找姜不语,可他不在工棚里。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搪瓷缸子倒扣在床头,像是压根没回来过。我坐在他铺位上等,等到天彻底黑透了,工棚里鼾声四起,他还是没回来。
我叹了口气,准备回自己铺位睡觉。刚站起来,工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掀,赵大拿一头撞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三……三炮,你……你出来看看!”
我跟着他出了工棚,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工地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霜。
赵大拿拉着我往工地的东北角走,走到半路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指着前面,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东北角的地基坑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一根木桩。那木桩有两米多高,胳膊粗细,看起来像是从哪儿拔出来的旧木料,上面糊满了泥巴。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木桩顶上蹲着的东西——
一只黑猫。
不,不是黑猫。那东西有猫的大小,有猫的形状,可它的眼睛是红的,血红血红的,在黑夜里像两盏小灯笼,直直地盯着我们这边。更邪门的是,它一动不动,不像活的,倒像是被人钉在那里的。
“我……我刚才过来撒尿,”赵大拿的声音在发抖,“一抬头就看见了,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我。我盯了它快一分钟,它眨都没眨过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想跑跑不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哟,到底还是来了。”
我回头一看,姜不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可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我感觉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眼神也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姜师傅!”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是什么?”
姜不语没有立刻回答,他提着马灯慢慢往前走,走到离那木桩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马灯举高了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是个记号。”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有人在给什么东西引路。”
“引路?引什么路?”赵大拿问。
姜不语没解释,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我看见那是一个小小的铜铃铛,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年头不短了。他把铜铃铛捏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突然,那蹲在木桩上的黑猫动了一下。
不是跳,不是跑,是——融化。就像蜡烛被火烤了一样,它的身体从头开始慢慢往下塌,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东西,沿着木桩往下淌,最后渗进了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大拿“妈呀”一声叫了出来,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好不到哪去,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个不停,怎么都控制不住。
姜不语睁开眼睛,把那铜铃铛收好,走过来看了我们俩一眼,忽然笑了:“怎么,吓着了?”
“你……你说呢?”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没事,就是个探路的。”姜不语蹲下来,伸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道我看不懂的符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工地下面埋的东西,比我想的要麻烦。那个棺材不是什么古墓里的,是后来有人埋进去的。”
“谁埋的?埋的什么?”我问。
姜不语看了我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王三炮,你听说过‘养尸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