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攥在我手心里,汗水把它洇湿了一大片,墨迹晕开了,但字还能认得,“三更,南院子,来则知一切。”
南院子!
就是那个死了陈念娣一家的荒院子。让我半夜三更去那种地方,这不是请君入瓮是什么?
可纸条上最后那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来则知一切”。一切,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爷爷的事,王家的事,工地底下埋的东西,陈念娣的事。
我王三炮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重。
小时候村里来了个耍猴的,别人看一会儿就走了,我能跟人家走三里地,就为了搞清楚那猴子是怎么学会翻跟头的。
我妈说我这毛病迟早要吃亏,我爸说吃亏了就知道改了。可到现在我也没改,因为我发现,有些事你不搞清楚,比吃了亏还难受。
“所以,我决定去。”
“但我不是愣头青,不会傻乎乎地一个人往坑里跳。我先去找了赵大拿,把纸条给他看了。赵大拿看完,脸白得跟发面似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道;“你小子要是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赵叔,您先别急。”我掰开他的手指头,“我没说一定要去,我是想问问您,这纸条是谁塞进来的?”
赵大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今天下午你睡觉那会儿,工棚里人来人往的,谁都有可能。钱半斤来过,老马来拿过工具,大刘进来换过衣裳,还有那个孙猴子,窜进来找水喝,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就走了。”
“姜师傅呢?”
“姜不语?他没来。他一整天都在工地上干活,我没见他进过工棚。”赵大拿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三炮,你是不是怀疑姜不语?”
我没回答,但心里确实有个疙瘩。姜不语这个人,对我好是真的,帮我也是真的,可他太神秘了。他知道我爷爷的事,知道我家的底细,甚至替我爷爷保管了那块玉佩这么多年。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他说的那个“青石岭”到底在哪儿,他师父又是谁。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就因为欠我爷爷一条命?”
这年头,欠人一条命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的?
“赵叔,您帮我个忙。”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大拿听完,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疯了?”
“没疯,就是想弄个明白。”我说,“您照我说的做就行,别问那么多。”
赵大拿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跟你爷爷一个德性。”
入夜之后,工地上出奇地安静。
月亮不大,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光。我从铺位上爬起来,把杀猪刀别在腰后,把爷爷的玉佩挂在脖子上,又在鞋里子各塞了一张赵大拿从老胡那儿要来的黄纸。
老胡说他老家有讲究,鞋里塞黄纸能辟邪,踩在地上等于踩在符上,脏东西不敢近身。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多一重保障总比没有强。
赵大拿按照我说的,在工棚里假装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可我一出门,他就悄悄爬起来,跟在了我后面。他的任务不是跟我去南院子,而是守在从工地到南院子的必经之路上,如果我到寅时还没回来,他就去找姜不语。
这是以防万一。
我出了工地大门,沿着那条通往南边荒地的土路往前走。白天走这条路都不太平,夜里更别提了。两边的草窠里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不是风声,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来回窜。
我不敢看,也不敢停,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了那个院子的轮廓。
“月光下,那院子比白天看到的更加阴森。塌了半截的院墙像一排豁了口的牙齿,院门歪歪斜斜地开着,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黑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院子里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幽幽的、绿莹莹的光,从院子深处透出来,像是有人在底下烧了一堆绿色的火。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腰后的刀,摸了摸胸口的玉,又摸了摸鞋里的黄纸。三样东西都在。行,进去。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吱呀”一声,院门又自己关上了。
这次我没回头,上次已经领教过了,再回头看就是自己吓自己。我径直穿过院子,朝着正房的方向走。那绿光就是从正房里透出来的,从窗户的缝隙里射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绿色的彩笔在院子里画了线。
正房的门开着,比我白天来的时候开得更大,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然后一步跨了进去。
堂屋里,那口小棺材还在,但棺材盖被完全打开了,靠在墙上。棺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低着头,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被遮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从体型看,是个中年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在说话,粗粝、干涩,但很平静。
“来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你是谁?”
那人慢慢抬起头,绿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一张普通再不过的脸,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条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里映着那绿色的光,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里跳。
他不年轻了,也不老,四五十岁的样子。但这张脸我从来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我,嘴角微微上扬,像笑又像不笑。
“王三炮。”
“王德厚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示意我过去坐。我没动,站在原地,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刀柄。
“别紧张,”那人看出了我的戒备,“我要是想害你,不用费这么大劲把你叫来。那张纸条就是我塞在你枕头底下的。”
“你怎么进得了工棚?”
那人笑了笑,笑声不大,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说道;“我在这工地上来去自如,谁也看不见我,谁也拦不住我。你以为你工棚里那二十来号人是什么铜墙铁壁?对我来说,跟没有一样。”
我心里一沉:“你不是活人?”
“我是活人。”他纠正道,“但我不在你们那个活法里。我不是鬼,不是僵尸,不是任何你听说过的东西。
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
他停了停,抬起右手,在面前慢慢一挥。空气像是被他的手搅动了,泛起一阵涟漪,像水面上的波纹。那波纹散去之后,他坐的那把椅子竟然悬空了,离地面有半尺高,稳稳当当地浮在那里。
“我不太受你们那些规矩的限制。”
我死死地盯着那把悬空的椅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个人不简单,比姜不语还不简单。他能来去无踪,能隔空传物,能活人而不受人间法则的约束。这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落回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走到那条桌前面,拿起桌上的香炉,从里面扒拉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封”。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我凑到绿光下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鬼门封将,王家三代。”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那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面临巨大苦难的人。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人的声音喊道;
“三炮!三炮!你在里面吗?”
是赵大拿的声音。
但不是正常的赵大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恐惧,那种恐惧浓烈得像醋一样,光是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赵叔!我在里面!”我转身要往外走,那人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比那口井里的水还凉,但有力得很,我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姜不语要来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你记住我说的话,‘鬼门封将,王家三代’。你就是第三代,这件事只能由你来了结。
七月十五之前,你要学会用你爷爷的刀,用你爷爷留给你的玉,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薄薄的,只有十几页,纸页发黄发脆,像是随便一碰就会碎掉。
他把书塞到我手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是你爷爷当年从青石岭带回来的东西,上面记着怎么破养尸地的法子。你要在七月十五之前看完,看完记住,然后把书烧掉,一个字都不要留给别人。”
“等等”我喊道;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别问为什么,别问我是谁,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现在,快走!赵大拿有危险,外面不止他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
“院子里还有别人,不,不是人,是那个‘血灵’的一半化身。它今晚跟着赵大拿来了,它在等赵大拿把你叫出去,然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我拔腿就往外跑,跑出正房的时候,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棵大槐树上,挂着一个人。
不是吊死的那种挂法,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树干上的,四肢张开,像一个稻草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一只脚上的鞋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脚底板。
赵大拿。
“赵叔!”我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赵大拿没有回应,他的头耷拉着,下巴抵在胸口上,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怎么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游走。我能看到,他的手臂上、脖子上、脸上,有一条一条的东西在蠕动,像蛇,又像蚯蚓,在皮肉里钻来钻去。
而那棵大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从粗糙的树皮里凸出来,五官俱全,眉眼清晰。那张脸是闭着眼睛的,像是在沉睡,可它的嘴在动,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吸什么东西。
它在吸赵大拿的阳气。
我握紧了杀猪刀,两步冲到槐树前面,一刀砍在那张脸的眉心。
刀落下的那一刻,那张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眼窝里黑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可就在这黑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被点燃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树干上弹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整个弹飞了出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全是血腥味。杀猪刀脱了手,落在我够不着的地方。
那棵树上的女人脸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那种张嘴,是把下巴整个往下翻的那种张嘴,像蛇一样,嘴裂到了耳根子。从那张嘴里,涌出一股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腥味,朝我扑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胸口的玉佩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的烫,是真真切切的烫,像是有人在我心口上按了一个烧红的烙铁。疼得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睁开眼。
那块玉佩发着光。
不是反射月亮的光,是自己发的光,白莹莹的,像一小团月光被捏成了圆形,嵌在我胸口上。那白光不是很强,但很干净,像水一样清澈。黑气碰到白光,就像雪碰到了开水,嗤嗤地消融了,发出一股焦糊味。
女人脸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嚎哭,是说话。她说了两个字,声音清晰得让我毛骨悚然。
“王……家……”
她认得这个玉佩。她认得我身上的光。她认得我。
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姓王。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孽障!”
是姜不语的声音。
他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左手拿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贴着好几张黄符,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铁青,眼眶泛红,像是跑来的路上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气红了眼。
他没有看我,径直朝那棵槐树走过去。每走一步,他就用桃木剑敲一下铜锣,“当”的一声,震得空气都在抖。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响都像敲在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棵槐树开始抖。
不是树枝树叶在抖,是整个树干在抖,像是一个人冷了在打摆子。树干上那张女人脸扭曲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又散开,又挤在一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借尸养灵,残害无辜,你当这世上没人收得了你?”姜不语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铁,跟他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判若两人。
他走到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铜锣往地上一扣,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桃木剑上。血落在剑身上,那剑上的黄符像是活了一样,自己燃烧起来,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姜不语举剑,朝着树干上那张脸刺了过去。
桃木剑没入树干的那一刹那,整个院子像是地震了一样,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那棵槐树的树枝疯狂地摇摆,风铃哗啦啦地响,声音大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破。赵大拿从树干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扑过去,把赵大拿拖到一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弱得像一根将灭未灭的蜡烛。
“姜师傅!赵叔他,他。”
“死不了!”
姜不语头也没回,他的手还握着插在树干里的桃木剑,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你带他先出去!”
我抱起赵大拿,他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是骨头里的东西都被抽空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挪。身后传来姜不语低沉的念咒声,还有那个女人脸发出的嘶吼,那嘶吼越来越尖厉,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哭喊,像是一个女人在为失去什么东西而痛哭。
那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消散了。
等我出了院门,把赵大拿放在安全的地方,再回头时,院子里的绿光已经灭了,一切归于黑暗。
姜不语从院子里走出来,桃木剑断成了两截,他手里只剩剑柄。他的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像纸,走路的时候腿在打晃,但他还是稳稳地走到我面前,把那截剑柄扔在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事,赵叔他那”
“我说了他死不了。回去用艾草煮水给他泡澡,泡三天就缓过来了。”姜不语靠在一棵树干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等着他缓过来,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个人,”他说,“在正房里跟你说话的那个人,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有人在正房里跟我说话?他不是刚从工地上赶来的吗?难道他比我更早到了这里,一直在暗处看着?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问出来。我摸了摸怀里那本书,那个神秘人塞给我的书,然后看着姜不语的眼睛,说出了两个字。
“没有。”
姜不语看了我很久,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口深井,我站在井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他没有再追问。
“走吧,回去。”他转过身,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怀里揣着那本薄薄的书,心里揣着一个重重的秘密。
赵大拿在我背上均匀地呼吸着,呼吸很轻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月光下,它安安静静地蹲在荒地里,塌了半截的院墙,歪歪斜斜的院门,还有那棵大槐树,树叶在夜风中轻轻地响。
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我手里断成两截的桃木剑剑柄,怀里的那本书,胸口玉佩上残留的余温,都在告诉我,这里曾发生过。
而且,这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