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语回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来得邪乎,上午还晴空万里,到了晌午,天边忽然涌起一团黑云,那云不是飘过来的,是直直地压下来的,像一口大黑锅从天顶上扣下来。
工地上的人手忙脚乱地收工具盖水泥,钱半斤扯着嗓子喊收工,话还没喊完,雨就下来了。
不是下的,是倒的。
雨点子砸在工棚的油毛毡上,嘭嘭嘭的,跟有人在房顶上往下扔石头子儿似的。风也大,把雨刮得横着飞,工棚的门帘被吹得啪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门。
我坐在铺位上,小腿上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
这两天我用热毛巾敷、用酒揉、用艾草熏,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那五个指印非但没消,反而颜色越来越深,从青紫变成了黑紫,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死肉长在了腿上。
赵大拿说这是尸毒,得找懂行的人解,自己瞎折腾没用。我知道他说得对,可姜不语不在,我上哪儿找懂行的人去?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了一小滩。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姜不语,他回来了!”
我腾地站了起来,腿上的伤被牵动了,疼得我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说道;“姜师傅!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姜不语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就往下移,落到了我的小腿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腿,盯着那五个指印看了半晌,伸出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钻心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往骨头里钻。我“嘶”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被姜不语一把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黑乎乎的药粉,撒在我的小腿上。那药粉一碰到皮肤,就像活了一样,自己往指印里钻,钻进去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疼得我额头上青筋直蹦。
“忍一忍。”姜不语说着,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在纸上画了几笔。我看不太清他画的是什么,只看到那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是蝌蚪,又像是蚯蚓。画完之后,他把黄纸往我腿上一贴,那纸自己就粘住了,像被胶水糊上了一样。
说来也怪,黄纸贴上之后,那股火辣辣的疼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像是有人在小腿上敷了一块冰。那五个指印的颜色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黑紫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姜不语把黄纸揭下来,纸上多了五个黑点子,像是墨水滴上去的,在黄纸上慢慢洇开,越洇越大。
“好了。”他把黄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我,“去那个院子了?”
我点头。
“看见棺材了?”
又点头。
“看见井里的东西了?”
再点头。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件红衣服。姜不语的目光随着我的手移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拿出来。”他伸出手。
我从怀里把那件红衣服掏出来,递给姜不语。他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看,目光在“念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又在“王家妇”三个字上停了更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捏着衣服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知道这是谁的衣服吗?”他问。
“陈念娣的。”我说,“我听赵叔讲了,这院子里以前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闺女叫陈念娣,十四岁那年失踪了,后来一家人都死了。”
姜不语没有说话,他把红衣服叠好,没有还给我,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褡裢里。然后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赵叔说的不全对。陈念娣不是失踪,是被她爹害死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
“陈念娣的爹叫陈守义,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实际上是个半吊子的风水先生,跟过一个师傅学了几年,学得不精,但胆子大。”姜不语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邪书,上面记载了一种养鬼的法子。
用亲生骨肉的血,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养出一种叫‘血灵’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实体,但能附在人的身上,一旦养成,就能为主人所用,替他办事,替他害人。”
“他养那个东西干什么?”
“为了发财。”姜不语转过身来,雨水顺着工棚的屋檐往下淌,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水帘,“陈守义那几年在外头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就想用这种邪门歪道翻本。他把陈念娣骗到那口井边,在七月十五的子时三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把自己闺女给……。”
“杀了。”
姜不语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把陈念娣推进了那口井里,然后用她的血涂在那口小棺材里,埋在槐树下,七七四十九天。邪书上说,四十九天之后,‘血灵’就能养成,可陈守义等不到第四十九天,他杀了闺女的第三天,自己就疯了。”
“为什么?”
“因为他闺女回来了。”姜不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回来的不是鬼,是他的良心。他每天晚上都听到陈念娣在井里喊他,喊‘爹,我冷’,喊‘爹,救我’。他受不了这个,跳了井。他媳妇跟着上了吊。一家三口,全死在那院子里。”
工棚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哗哗地响。我坐在铺位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十四岁的闺女,被自己的亲爹推进井里,就为了还赌债,就为了发一笔财。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狠心的事吗?
“那‘血灵’呢?”我问,“养成了没有?”
姜不语摇了摇头:“没有。四十九天没到,陈守义就死了,阵法没完成,‘血灵’只养了一半,卡在了井里,上不去下不来,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
我想起了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白手,想起了那股往下拽的力气,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我那天在井里看到的,就是那个‘血灵’?”
“是,也不是。”姜不语走到我对面坐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布,擦着脸上的雨水,“你看到的只是‘血灵’的一部分。真正的‘血灵’没有实体,它是被陈念娣的血和怨气养出来的东西,能感知到人的情绪,能模仿人的样子,但没有自己的意识。它就像一面镜子,你心里想什么,它就变成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那天夜里在工地上跟我说话的那个穿长衫的人影,也是它变的?”
姜不语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你比我想的聪明。没错,那个长衫人也是它变的。它知道你害怕什么,就变成什么样子来吓你。但有一件事它没有骗你——它确实在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陈念娣?”
“对。”姜不语把布收起来,声音低了下来,“陈念娣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红衣服。她爹为了让她在井里‘好看’,特意给她换了一身红嫁衣,说是让她‘嫁’给那口井,做井底的新娘子。那件红嫁衣就是你今天拿的那件。”
我想起了衣服上“王家妇”三个字,心里一动:“那‘王家妇’是什么意思?陈念娣要嫁的人姓王?”
姜不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沉默了很久。雨势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声从嘭嘭嘭变成了沙沙沙,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你爷爷叫王德厚。”姜不语忽然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欠他一条命。”姜不语的声音很轻,“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十来岁,跟着我师父到处跑,在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遇到了你爷爷。你爷爷不是普通的扇猪匠,他扇了一辈子猪,手上沾了无数畜生的血,那把柳叶刀上积攒的煞气,比任何法器都重。我师父说,你爷爷是天生的‘杀生匠’,这种人,命硬,八字重,一般的脏东西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我低头看着腰后别着的那把杀猪刀,刀柄上缠着的黑布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那是砍了井里那只手之后留下的。
“你爷爷知道自己的命硬,所以他从来不主动去招惹那些东西。但那年他在青石岭遇到了一个被脏东西缠上的女人,那女人就是你奶奶。”
姜不语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爷爷用这把刀,一刀斩断了那东西和你奶奶之间的联系,把她救了回来。
后来他娶了你奶奶,生了孩子,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可他斩断那东西的那一刀,伤了他自己的根基,他的命从那以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所以我爷爷的死?”
“和你奶奶的事有关,但不全是。”姜不语转过身来看着我,雨水在他身后的天幕上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把自己的命硬传给了你们王家三代人。你大哥、二哥继承了你的命硬,但他们学的是扇猪的手艺,手上的刀气是正的。”
“只有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道;“你不一样。你没有学扇猪,手上没有畜生的血,但你是你爷爷最疼的孙子,他把自己最后一口‘命硬’的气,封在了这把刀里,留给了你。这也是为什么那东西找你的原因,你的命硬,但你的命也特殊,你的八字和这地底下埋的那个东西是配对的,有人很多年前就算好了这一切。”
“配对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我的八字是专门被选中的?”
姜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裢里掏出那件红衣服,放在我的面前,指了指“王家妇”三个字:“陈守义当年养‘血灵’,用的不只是他闺女的命,还有一个条件,他闺女必须许给一个八字特定的人家做媳妇,才能让‘血灵’完整。这个人家的姓,他刻在了棺材上,你看到了‘王家’。”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猛地绷紧了:“你是说,陈守义选的王家,就是我家?”
“这就是我这次去你爷爷坟上查的事情。”姜不语蹲下来,和我平视,“你爷爷的坟头朝南,碑上刻的生辰八字,和陈守义选的那个八字,一字不差。你爷爷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压住了这个局。可他死后,局就松了。你到省城来打工,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你引来的。”
有人故意把我引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我心口上。
是谁把我引来的?是赵大拿?是他在村里找到我,说省城工地上缺人手,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钱,还管吃管住。我那时候正愁没出路,一听这话就答应了。可赵大拿是那个人吗?
不,不像。赵大拿要是知道这些事,不会跟我一起被吓得屁滚尿流,不会腰上被人拍了个黑手印还傻乎乎的。
那是谁?钱半斤?老马?还是工地上某个我根本没想到的人?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亮光,照在姜不语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姜师傅,”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怎么办?”
姜不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第一,你以后晚上哪儿也别去,下了班就老老实实在工棚里待着。第二,那把刀别离身,睡觉也搂着。”
第三,他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圆形的,中间有个小孔,玉质发黄发旧,上面有裂纹,像是摔碎过又粘起来的。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我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也该还给你了。”姜不语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块玉是你爷爷年轻时从一个高人那里得来的,它能护住你的心神,不让那些东西钻进你的梦里。从今天起,你要学会用这把刀和这块玉,因为这你后面的路,不好走。”
我攥着那块玉,玉上还带着姜不语的体温,温温热热的。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工棚前面那一大片水洼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工地上的机器又开始轰鸣了,工人们从棚子里出来,吆喝着继续干活,好像这场大雨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块玉佩在我手心里慢慢发烫,像是在提醒我,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搬砖的民工了。
我是王德厚的孙子,是那把杀猪刀的主人,是被困在这工地地下那个东西要找的人。
而且离七月十五,只剩下两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