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6章 念娣

姜不语消失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工地上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我心里发毛。
水泥照搬,砖照砌,钱半斤照常扯着嗓子骂人,工友们照常吃饭睡觉吹牛皮。好像那天夜里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好像那个人影、那双悬空的脚、那句“我找穿红衣服的女人”,全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赵大拿的腰疼了。
他这腰疼得邪门,不是干活累的,不是闪着腰了,是从那天夜里之后,他的腰眼上多了一个黑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从后面狠狠抓了一把。
那手印不肿不疼,就是发黑,黑得像墨汁,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让赵大拿去找姜不语,他苦着脸说找过了,姜不语不在。
“我又让他去找老马,老马看了那手印,脸拉得老长,二话不说从灶坑里掏了一把草木灰,和着白酒调成糊糊,糊在那手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管用吗?”
老马翻了个白眼回答道;“管不管用的,反正不坏事。这法子我奶奶教的,专治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碰过的皮肉。”
草木灰糊上去的当天晚上,赵大拿的腰不疼了,可那黑手印还在,颜色淡了些,变成了灰色,像是一块胎记长在了肉里。
赵大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就当纹了个花绣吧,回去还能跟村里人吹吹牛皮。”
我嘴上笑他,心里却沉甸甸的。那东西说不找我,转身就给了赵大拿一个黑手印。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随手一拍?我搞不清楚,但我搞清楚了另一件事,那东西说的“南边的院子”,我必须去看看。
“白天去?”
“我王三炮虽然莽,但不傻。”
夜里去那种地方,那不是胆子大,那是找死。
第四天中午,我趁着午休的时间,揣上爷爷的杀猪刀,一个人往工地南边走去。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柏油路都发软,走上去粘鞋底。可越往南走,那股热气就越淡,等我看到那个院子的时候,周围的风都变凉了。
那院子孤零零地蹲在一片荒地中间,周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叶子发黄发枯,不像夏天该有的样子。
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半截,露出里面掺的麦秸。院门是两扇木板的,一扇歪了,另一扇干脆倒在地上,上面长满了白木耳。
我站在院门口往里看,院子里长了一棵槐树,很大,枝叶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又凄凉。
这院子看起来至少荒了十年以上。可那个人影说,这里面住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院门。
脚落地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吱呀”一声,那扇歪了的院门,自己关上了。
我猛地回头,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细得像一根针。
我伸手去拉门,拉不开,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使了使劲,门纹丝不动。
既然进来了,那就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心里一发狠,摸着后腰,从腰后拔出杀猪刀,握在手里,刀刃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爷爷的刀握在手里,心里就踏实了几分。我踩着满地的落叶和枯枝,一步一步地往正房走去。
院子不大,从门口到正房也就十来步,可我走了快一分钟。
“不是走得慢,是每走一步,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目光不在前面,在后面,像是有个人一直跟在我身后,贴着我的后脑勺。”
顿时我猛地转过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余光里瞥见了一个影子,在那棵大槐树的树干后面,一闪就没了。
那影子不大,像是小孩的身形,光溜溜的脑袋,在树干后面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手心开始冒冷汗。”
不是我胆子小,换了谁来都一样一个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院子,院门自己关上了,槐树后面藏着个小孩影子,你怕不怕?你要说不怕,那是你没碰上。
我定了定神,没往槐树那边去,继续朝正房走。走到房门前,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屋里很暗,窗户被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糊住了,只有门洞里透进去的一点光,在地上照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慢慢地,屋里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这是个堂屋,正对着门靠墙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的香灰满得溢了出来,落了一桌子。
条桌上方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穿清朝衣服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细长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条桌下面,是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不大,比正常的棺材小了将近一半,像是给半大孩子打的。棺材盖没有盖严,斜着搭在上面,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
“我呼吸一下就紧了。”
那天夜里那个东西说要找穿红衣服的女人,可这院子里没人,只有一口半大的棺材。
棺材里有什么?我不敢想,可我的脚不听话,一步一步地朝那条桌走过去。走到跟前,手比脑子快,一把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低下头往棺材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连块布都没有,棺材底板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我愣住了。空的?那这棺材放在这里做什么?我正纳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笑了一下,又像是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门外明明是亮堂堂的白昼,可那影子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饰,只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影子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我。
我握紧了杀猪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那动作不像是要我过去,更像是在示意我看这边。
我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条桌的侧面。刚才光线太暗我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才看到,桌腿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
我蹲下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辨认那些字。
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缺了笔画,有些字刻得太浅看不清,但我连蒙带猜地拼出了几行。
“七月十五,子时三刻,以童男之血涂于棺内,置于槐树下,七七四十九日,可成。”
“然此法逆天,成则成矣,必遭反噬。慎之,慎之。”
“庚寅年,弟子陈某某,奉师命于此处养......”
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像是刻到这里忽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再也没有刻下去。
我蹲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养什么?”
“养的又是什么?这口棺材,这棵槐树,这口井,这个院子,难道都是养东西用的?”
我猛地想起来,姜不语说过,这工地地下是一块上好的养尸地。可那个养尸地是棺材埋的地方,而这里是另一口棺材。
不在土里,在屋子里,在槐树下。槐树属阴,水井通地府,棺材半开不收口,这踏马的,这不是安葬,这是在养东西啊!
那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门外恢复了正常的光亮,阳光照在地上,热烘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手撑在桌面上,无意中碰到了香炉,香炉歪了一下,露出下面压着的一角红布。
我把红布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件红衣服。
女人的红衣服,大红色的,像是嫁衣,又像是戏服,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针脚细密,绣工极好,可那红色红得不正,带着一点暗,像是不小心沾了什么深色的东西染上去的。
衣服的胸口位置,绣着两个字。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了“念娣”。
“念娣!”
“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把红衣服叠好,揣进了怀里。不是我贪财,是这件衣服太蹊跷了,那个人影说找穿红衣服的女人,而这个院子里有一件绣着名字的红衣服。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出了正房,院子里那棵大槐树还在,风吹得树叶哗哗响,那串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我走到那口水井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只有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又像是腐烂的花瓣。
就在我探头的时候,井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有光,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动了一下,反射了井口的光。那东西白花花的,看不清楚形状,但它动的方式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它更像是一个人,蜷缩在井底的淤泥里,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一个身。
我猛地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慌乱中我抓住了井沿上的石砖,指甲抠进了砖缝里,整个人吊在井边,两条腿在下面乱蹬。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井里伸了出来。
白惨惨的,骨节分明,指甲很长,从井口下面猛地探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一把铁钳子,箍住了我的小腿,使劲往下拽。我的身体被拖得往井口滑了一截,肚子卡在井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拼命蹬腿,另一只脚使劲踹那只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在我腿上生了根。
“松开!”我吼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拔出腰后的杀猪刀,一刀朝那只手砍下去。
刀刃砍在那只手的手腕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在砍一块湿木头。那只手痉挛了一下,五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肉里,疼得我差点松了手。
我又砍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那只手终于松了,缩回了井里。我借着这一瞬间的劲儿,猛地撑起身体,连滚带爬地翻出了井沿,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低头看小腿,五个青紫的指印,深深地陷在肉里,肿得老高。
我不敢再在这个院子里待了,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跑。这一次院门一推就开了,我冲出去,跑了足足有半里地,才停下来,弯腰撑住膝盖,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
回头一看,那个院子还在原地,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上,和普通的荒院子没什么两样。
可我小腿上的指印告诉我,那里面住着的东西,不是我能对付的。
回到工地,我直接去找赵大拿。他正在搅拌机旁边铲沙子,看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就变了:“你又去哪儿野了?”
“赵叔,您别问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堆上,把裤腿卷起来让他看。
赵大拿看到那几个指印,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这是……手印?”
“嗯。”
“谁的手?”
“井里的。”我说,“那个院子南边那个院子,里面有一口井,井里有东西。”
赵大拿的脸白得像纸,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指印,又看了看我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嘀咕道:“没烧啊,怎么尽说胡话?”
“赵叔,我说的是真的。”我把在院子里看到棺材、桌腿上的字、红衣服、井里的手,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赵大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从兜里摸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透过烟雾,我看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疙瘩里面塞满了恐惧和疑惑。
“三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的那个院子,我见过。”
“什么时候?”
“刚来工地那会儿,有一天晚上我出来撒尿,看到南边有亮光,绿莹莹的,一闪一闪的。我以为是有人在那儿烧纸,就过去看了一眼。”赵大拿的烟头在手指间微微发抖,“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那绿光不是火,是一个人,穿着一身白,站在那个院子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我吓得转身就跑,跑回工棚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才好。”
他吸了口烟,接着说:“后来我问过附近的老乡,那个院子以前住过一户人家,姓陈,两口子带着一个闺女。那年闺女才十四,生得水灵,村里人都说她好看。可有一天,那闺女忽然不见了,两口子找了三天没找到,第四天早上,男人在井里发现了闺女的鞋。”
“后来呢?”
“后来那两口子就疯了,男人跳了井,女人上了吊,一家子全死了。从那以后,那院子就荒了,没人敢去。”赵大拿把烟头掐灭了,抬起头看着我,“三炮,你刚才说看到的那件红衣服上绣着什么来着?”
“念娣。”
赵大拿手里的烟头掉了,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那闺女叫陈念娣。”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陈念娣。桌腿上刻的那个“弟子陈某某”,那个某某,是陈念娣的父亲?他在用自己女儿养什么东西?养什么需要用到童男的血?又是什么东西,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成?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赵大拿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三炮,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那个姜不语,他说他认识你爷爷,欠你爷爷一条命。可你爷爷是个扇猪匠,一个扇猪匠,怎么会和一个懂法术的人扯上关系?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里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想问姜不语,他都不给我答案。现在赵大拿问出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那个院子里的棺材,比那个井里的手,比那个找红衣女人的东西,都要更让我害怕。
因为那答案,牵扯到我的家,我的爷爷,我的根。
晚上,我独自一个人坐在砖堆上,小腿上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我掏出那件红衣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衣服的背面,靠近领口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刚才在屋里没注意到。
我凑近了看,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行小字写的是,“王家妇,陈念娣。”
“王家妇。”
“王家。”
“我姓王。”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红衣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在夜风中招展。我攥着那件衣服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影说它在找穿红衣服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从衣服上的字来看,是我王家的媳妇。
可我家从来没有一个叫陈念娣的媳妇。
除非……
这个“王家”,不是我家。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哪个王家?
远处,工地的东北角,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那声音不大,但整片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是地面底下藏着一头巨兽,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
三个月。七月十五。
时间不多了。
而我连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