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荒地上回来,我整整两天没敢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只白惨惨的手,五根黑指甲朝我张开,像是在说跑也没用,你跑不掉的。
更要命的是,杀猪刀砍下去的那声嗡鸣,一直在我耳朵里回响,像蚊子似的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赵大拿看出我不对劲了。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扛到第三趟就腿软了,差点连人带水泥栽进搅拌机里。赵大拿一把薅住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拽到一边,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脸色变了。
“发烧了?”
“没有。”我推开他的手,可我自己知道,脑门烫得能煎鸡蛋。
“还说没有!”赵大拿急了,拉着我往工棚走,“你给我歇着去,我去找钱半斤说,就说你中暑了。”
我没跟他犟,因为确实扛不住了。回到工棚,一头栽在铺位上,浑身忽冷忽热,像是有两股气在身体里打架。冷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热的时候汗出得跟下雨似的,把褥子都洇湿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像是在念经。
我听不太清内容,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刀”、“王家”、“该还了”。
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两块砖。想动动手脚,身体又不听使唤了。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又是踏马的鬼压床。
“可这次不一样。”
上次只有凉意,这次有声音,有对话,像是在我脑子里开了一场会。而且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些声音不是在害我,是在商量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我耳边说的:“这孩子砍了那一刀,尸煞的引子断了,但尸煞的本体还在。
它现在受了惊,会加速成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它就能从地下爬出来。”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三个月?那不就到八月底了?八月底是什么日子?七月十五!”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锅,像是炸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在中间,越裹越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不是姜不语的手。姜不语的手是温热干燥的,这只手冰凉潮湿,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我莫名地觉得,这只手不是在害我!”
它在给我传什么东西。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胸口涌进身体,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和之前那股忽冷忽热的劲儿搅在一起,像是在我身体里打了一架。
打到最后,两股劲儿分出了胜负,那股凉意占了上风,把我身上的燥热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高烧退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工棚里黑咕隆咚的,煤油灯早就灭了。我低头看胸口,什么也没有,可衣服上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分明,大小和成年男人的手差不多。
那手印是凉的,摸着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我正发愣,工棚门帘被人掀开了,姜不语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胸口的手印,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喝了。”他把搪瓷缸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姜汤,黄澄澄的,辣味直冲鼻子。我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这才觉得人是真活过来了。
“姜师傅,我胸口这个?”
“是来帮你的。”
姜不语在我旁边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道;“你砍了尸煞一刀,那东西受了伤,但你的阳气也被反噬了。”
“高烧就是因为这个,你的阳气和尸煞的阴气在你身体里打架,你扛不住。”
“那帮我的是谁?”
姜不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慢慢散开,像是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是你爷爷。”
我的手一抖,姜汤差点泼出来:“我爷爷?他……他不是已经……”
“死了?”姜不语接过我的话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死了的人就不存在了?王三炮,你在这个工地上待了还不到三个月,见过的怪事比你之前在村里二十年都多。
你觉得,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爷爷去世了,如果刚才那只凉手是他的,那他一直在哪儿?在看着我?我扇猪的手艺没学会,在村里被人叫“三炮”,他是不是都知道?
这些问题堵在嗓子眼,一个都问不出来。
姜不语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烟掐灭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
你爷爷既然出手帮你,说明他还惦记着你。至于别的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说完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姜师傅,你跟我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不语低下头,看了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像是两颗星星掉进了深井里。
“我欠你爷爷一条命。”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松了手,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工棚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油毛毡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一起拍手。
那一夜我没再发烧,可也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声音说的话“三个月”、“七月十五”、“尸煞的本体”。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夏天从开始到结束,也够一个活人从好好儿的变成一具尸体。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去找钱半斤,要求换到夜班。
钱半斤正在临时办公室里啃油条,满嘴是油,听我说要换夜班,油条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脑子有病吧?白天干活都嫌累,你还主动要求上夜班?”
“钱头儿,我白天睡不着,晚上精神好,您就成全我吧。”我陪着笑脸。
其实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那些声音说了,尸煞三个月后成形,现在它还在地下,动不了。
可它动不了,不代表它不能搞别的小动作,比如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整点幺蛾子。与其躺在工棚里等着它来找我,不如我主动出击,晚上不睡觉,我倒要看看它还能怎么折腾。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股子犟劲儿。”
你让我怕,可以,但你别想让我躲。躲了这一次,下一次呢?下一次呢?
钱半斤最终被我磨得没办法,同意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你上夜班可以,但得拉上一个人跟你一起。工地上夜班最容易出事,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大拿。
赵大拿听说我要上夜班,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三炮,你是不是嫌命长了?那东西就在地底下埋着,你晚上不睡觉在工地上晃悠,不是给它当靶子吗?”
“赵叔,您说反了。”
我蹲在工棚门口,一边啃馒头一边跟他分析说道;“那东西要找我,我在工棚里躺着,它来找我,我在明它在暗。我要是在工地上晃悠,它来找我,我在暗它在明,谁给谁当靶子还不一定呢。”
赵大拿被我这话噎住了,瞪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道;“行,你小子这张嘴啊,死了都能给你说活了。我陪你去,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真碰上什么,我跑得比你快,到时候别怪我。”
我嘿嘿一笑:“您跑得比我快,那是好事,您跑回去叫人,我在这儿顶着。”
当天晚上,我跟赵大拿开始了夜班生涯。
夜班的活儿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看守工地,防止有人偷材料和设备,顺便给水泥罐车开门关门。钱半斤给配了个手电筒,又给了一面铜锣,说是有什么事就敲锣,全工地都能听见。
头几天平安无事。我跟赵大拿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工地的制高点上,一堆码好的红砖上面,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聊些有的没的。
赵大拿给我讲他当年在生产队的事,说他年轻时一个人能扛三袋麦子,还是队里的标兵。
我说您那是吹牛吧,他急了,差点从砖堆上跳下来跟我比划。
这样的夜晚其实挺好,除了蚊子多一点。工地上的蚊子又大又毒,一巴掌拍下去,手心一摊血,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它自己的。
到了第五天晚上,事情来了。
那天月亮不大,天上有云,工地上的能见度很差。我跟赵大拿照例坐在砖堆上,他打瞌睡,我瞪着眼睛四处看。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工地的东北角传过来。
嗒。嗒。嗒。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头。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什么东西。可工地上哪来的木头?模板都堆在南边,东北角只有基坑和那堆埋棺材的土。
“赵叔。”我推了推赵大拿。
赵大拿猛地惊醒,口水都来不及擦:“咋了咋了?”
“你听。”
我们俩屏住呼吸,一起竖起耳朵。那嗒嗒嗒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甚至还带着一点回音,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赵大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这声音……我听过。”
“什么时候?”
“挖出棺材那天晚上。”赵大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那天晚上我跟老孙头守夜,也是这个点,也是这个声音。我还以为是老鼠在啃木头,没在意。第二天起来就发现棺材盖被撬开了,可我明明记得白天埋回去的时候是盖好了的。”
我心里一沉,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拿起手电筒朝东北角的方向照了照。手电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晃晃的线,照到基坑边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堆的黄土和散落的砖头。
嗒嗒嗒的声音停了。
但停得不对劲,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这种突然的安静比声音本身更吓人,因为这意味着那东西知道我们在听,它故意停了。
我和赵大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跑!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动身,手电筒的光柱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基坑边上,离我们大概五十米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站得直直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木桩。
赵大拿的牙开始打颤,咯咯咯咯的,在黑夜里格外清楚。我被他带的也跟着抖了起来,手里的手电筒晃来晃去,那光柱就在人影身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的。
就在这时候,那人影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平移。他的脚没动,身子也没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直直地朝我们这边滑过来。速度不快,但稳稳当当的,像是一艘船在水面上漂。
“敲锣!”我大喊一声。
赵大拿的手抖得像筛糠,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铜锣,拿起锣锤就敲。咣,咣,咣,铜锣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那人影停了下来。
就在离我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它停了。我这才看清,它的脚是离地的,离地面大概有一拳的距离,悬空飘着。它的长衫下面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黑乎乎的一团,看不真切。
铜锣的声音还在夜空中回荡,可工地上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被吵醒,没有一盏灯亮起来。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就剩我跟赵大拿还醒着。
不对。
我和赵大拿也快睡着了。
我的眼皮忽然变得很重,像是灌了铅,脑子里也开始发沉,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疼,可没用,困意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赵大拿先撑不住了,身子一歪,从小马扎上滑了下去,手里的锣锤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可瞳孔涣散了,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膝盖也软了,小马扎翻了,我一屁股坐到了砖堆上,手里还死死攥着爷爷的那把杀猪刀。那把刀忽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刀柄上呵了一口热气,我一个激灵,困意退了几分。
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剧痛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我挣扎着站起来,把杀猪刀举在身前,对着那个人影,声音沙哑地吼了一句:“我不管你是谁,我王三炮在这里,你要找就找我,别动我赵叔!”
那人影歪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被风吹散了又拼起来的一样:“王……三……炮……你……不……是……我……找……的……人……”
我愣住了。
不是找我的?
“你……找……的……人……是……谁?”我学着它的调子问,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那人影沉默了很久,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悬空的双脚缓缓地转了一个方向,不再朝着我,而是朝着工地的南边。那个方向,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方,有楼房、有街道、有成千上万的人。
“我……找……女……人……”它说。
女人?这工地上哪来的女人?除了食堂帮厨的王嫂,连个母蚊子都少见。我正想问清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像是它离我更近了,又像是它学会了我说话的方式。
“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在你们南边的那个院子里住着,我闻得到她的味道。你帮我找到她,我就不再来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南边的院子?这附近方圆几里全是荒地,哪来的院子?等等,不对,从工地大门出去往南走大概一里地,是有个小院子,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别的房子。
我白天从那儿路过的时候还奇怪过,谁把房子盖在这种地方。
可那院子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窗户都破了,院墙也塌了一半,怎么可能住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正想着,那股熟悉的困意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像潮水一样,一下子就把我淹了。我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那个人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像一块冰融进了水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躺在砖堆下面的地上,浑身酸痛,嘴里一股铁锈味,舌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赵大拿躺在我旁边,鼾声如雷,睡得跟死猪似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费力地爬起来,推了推他:“赵叔,醒醒,天亮了。”
赵大拿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别闹,让我再睡会儿,正喝鸡汤呢……”
我哭笑不得,踹了他一脚。他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亮堂堂的天光,猛地坐了起来:“那东西呢?”
“走了。”
“走了?你没死?”
“赵叔,您这话说的,盼我点好行不行?”
赵大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还是活蹦乱跳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它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没有说实话。不是我想瞒着赵大拿,是这事儿说出来太邪乎了。那东西要找的不是我,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而且它说,它闻得到她的味道。
这句话让我后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我来工地之前,在我还在村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边,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跑过去,她越走越远,红衣服在风里飘啊飘的,像一面旗帜,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雾里。
那个梦我做了三次,每一次都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因为它太奇怪了,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有毛病。可现在,那个人影说它在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而我做过那样的梦……
“这是巧合吗?”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姜不语给我的那个小布包,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若有若无的温度。有些事情,我得单独找姜不语问问了。
可姜不语这两天不在工地上,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能等。
而时间,在一天一天地过去,离那个声音说的“三个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