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4章 莽真莽但不傻

身后传来赵大拿的嚎叫,那动静比我还大,这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就跟兔子似的,嗖一下就从我身边蹿过去了,踏马的倒把我甩在后面。
我们一前一后跑过整个工地,跑到厨房门口,一头撞进去。厨房大师傅老胡正在灶台后面生火,被我们这阵势吓了一跳,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扔出去。
“干啥干啥?着火了啊?”
赵大拿弯着腰喘气,手指头指着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有……有鬼脚印,自己会走……”
老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色忽然变了。
他放下火钳子,关上了厨房的门,把我们俩拉到灶台后面,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也看见了?”
“也?”
我抓住了这个字眼。
老胡点了点头,从灶台下面的灰堆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用红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把叉子。
“这是上个月我在厨房后墙根捡的,”
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几天每天晚上厨房里的东西都会挪地方,菜刀跑到水缸里,米袋子挪到灶台上,最邪门的一次,我早上起来发现案板上摆了一桌菜,菜还是热的,可我昨晚走的时候厨房明明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大拿咽了口唾沫:“那你咋不早说?”
“说了谁信?”
“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嘴快得很,我要是说了,不出半天全工地都知道了,钱半斤还不得把我开了?”
老胡把木板又塞回灰堆里说道;“我跟你们说这些,是因为你们也碰上了。这个人”他指了指我,“这个年轻人,我看你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姜不语走了进来,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拿着个馒头,馒头上咬了半口,看起来是吃着吃着忽然过来的。
他扫了我们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跑得挺快。”他说道。
“废话,”我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那脚印自己会动,搁谁谁不跑?”
姜不语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那脚印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你手里的那本册子来的。你把册子还给我,它就走了。”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我刚才跑得太急,姜不语那本黄册子还在我手里攥着呢,纸页都被我的汗浸湿了。
“你咋不早说!”我赶紧把册子递给他。
姜不语接过册子,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朝东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行了,破了。”
赵大拿半信半疑地打开厨房门往外看了一眼,愣了两秒,回过头来,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真没了。”
我长出一口气,靠在灶台上,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两腿发软。老胡递给我一碗热水,我接过来一口闷了。
烫得眼泪直流,可那点热乎劲儿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好歹把人拉回了一点现实。
姜不语把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拿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看着我说道;“王三炮,今天下了工,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凑近了我,认真地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像你爷爷。”他说。
我心里猛地一跳:“你认识我爷爷?”
姜不语没有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转身走出了厨房。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灶台边上。
那影子在灶台边停了一下。
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影子的手抬了起来,朝我摆了摆手。
可姜不语本人的手,分明端着搪瓷缸子,根本没动。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去上工,姜不语的身影混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赵大拿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三炮,这个人不简单,你跟紧他。至于那个棺材底下埋的东西,我总觉得,那事儿还没完。”
远处,工地的东北角,推土机已经开始轰鸣,昨晚那根木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拔走了,原地只剩一个碗口大的坑,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赵大拿说得对,这事儿确实还没完。
而且我怀疑,这不只过只是开了个头罢了。
而我王三炮这人,要说莽,那是真莽。可要说傻,那倒也不至于。
我爷说我是“手残嘴欠”,可从没说过我脑子不好使。
在这工地上待了不到一个礼拜,我就琢磨出个道理来,这世上的事儿啊,越是邪乎,越不能绕着走。
绕着走,那东西就一直在那儿,早晚还得碰上。
不如冲上去,看个明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所以我决定跟姜不语去他说的那个地方。
赵大拿听说我要去,急得直跺脚说道:“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里灌水泥了?那姜不语什么人你都不知道,就跟着他往荒郊野外跑?”
“赵叔,您不是说让我跟紧他吗?”
“我是说让你在工地上跟紧他!下了工你该睡觉睡觉,该吃馒头吃馒头,你跟着他瞎跑啥?”
我没跟赵大拿争辩,收拾了一下就出了工棚。
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西边的云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红得发黑。
姜不语在工地大门口等着我,我看向他手里多了一个布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着我说道;“走。”
我跟着他沿着工地后面的土路一直往北走。
这条路白天看着普普通通,到了晚上就变了样,两边的杨树哗哗地响,那声音不像风吹树叶,倒像是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回,什么也没听清,我听着心里毛刺啦刺啦的。
姜不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马灯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把前面的路照得明明暗暗。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了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座老坟,坟头的土都塌了,碑也倒了,不知道是哪一辈儿的。
“就是这儿。”姜不语停下脚步,把马灯举高了些。
我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这片荒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片地的地势比周围低了将近一米,像是一个巨大的浅坑,坑底平平整整的,草长得格外茂盛,绿得发黑,可一棵树都没有。
“这地方怎么像个锅底似的?”我蹲下来摸了摸土,土又湿又黏,翻出来的蚯蚓比筷子还粗。
姜不语没有回答,他把马灯递给我,从布褡裢里掏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正面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他把铜镜平放在地上,又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镜面上倒了些红色的液体。
“是朱砂,我认得这个。”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给人扇完猪,会用朱砂在猪圈门上画个符,说是保猪圈平安。他那朱砂就是这么红的,像血一样。”
“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姜不语忽然开口,一边摆弄铜镜一边说道;“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哭着喊着要回家了。
你倒好,不但不怕,还主动跟着来。”
“谁说不怕?”我实话实说,“我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呢。”
“可我想明白了,这东西既然盯上我了,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我爷说过一句话‘怕归怕,做归做,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姜不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爷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这世上最厉害的符,不是画在黄纸上的,是长在人骨头里的。”我说,“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太明白,就觉得这话挺唬人的。”
姜不语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地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几只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笑完之后,把那面铜镜端起来,朝着四个方向各照了一次,口中念念有词。
我听不太清他在念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是四象方位。
念完之后,他把铜镜翻过来,盯着背面那些我看不懂的花纹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样找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却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找到它。
“王三炮,”姜不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知道这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心里想着这谁踏马知道里面是啥,又不是我埋得!”
“他说,是一个棺材,但不是普通棺材。是‘悬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册子上写着,悬棺是最邪的一种葬法,棺材不落地,不落土,用铁链悬在半空中,上下不沾,阴阳两隔。这种葬法不是为了安葬死者,是为了困住死者,让它不得超生,也不得作乱。可一旦悬棺的铁链断了,棺材落地
“铁链断了会怎样?”我直接问。
姜不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好像在说“你小子会抓重点”。
他从褡裢里拿出一根线香,点燃了,插在地上,那香烧得很快,白色的烟不是往上飘的,而是往下沉的,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薄雾。
“悬棺的铁链如果断了,棺材里的东西就会顺着地气往下沉,沉到养尸地的最深处,借助地下的阴气慢慢成形。
这个过程很慢,可能需要几十年,也可能需要上百年。
等到它成形的那一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阴气都会被它吸走,方圆十里内寸草不生,人畜不能靠近。”
“那现在呢!现在成形了没有?”
姜不语盯着那根快速燃烧的香,等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来,他才开口:“本来还没有。但你来的那天,有人把那棺材上面的封土给挖开了。”
我想起了赵大拿撬棺材的事,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说,”我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棺材里不是空的,那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赵大拿他们看不见?”
姜不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转头看向荒地的东南角。
我也跟着看过去,月光下,那片蒿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因为周围其他的草都纹丝不动,只有那一小片在簌簌地响。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动静越来越大,草被从中间分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姜不语把铜镜塞回褡裢里,从腰后抽出一把东西,我借着月光一看,我艹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是一把杀猪刀。
刀身不长,一掌有余,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布,布已经被汗和油浸透了,发着暗暗的光。这刀我认得,太认得了。
我爷爷那把扇猪用的柳叶刀,就是这个样子。
“这刀……”我的声音发颤。
“你爷爷的。”姜不语把刀横在身前,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说有一天如果遇到他的孙子,把这刀还给他。还说了一句‘我孙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你把刀给他,他自然知道怎么用。”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会儿我正在公社的砖窑上出苦力,等我接到信赶回去,人已经埋了。我爹说,老爷子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说“三炮这孩子看着不着调,可骨子里有股子狠劲儿,他不会给咱家丢人。”
我一直以为,我和爷爷之间就剩这些回忆了。没想到,他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给我留了一把刀。
那蒿草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有重型卡车从远处开过来。姜不语把杀猪刀塞进我手里,刀柄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温热的。
“记住你爷说的话,‘最厉害的符长在骨头里’。你是王老扇的孙子,你的骨头里天生有东西,那东西比什么法器都好使。”姜不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张,“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慌,也别跑。
你一慌,骨头里的东西就散了。”
地面猛地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裂缝里涌出来,那味道像是烂了好几天的肉,又像是多年没清过的猪圈,熏得我眼泪直流。我一手攥着杀猪刀,一手摸着手腕上的红线,心里把那句“别慌”默念了十八遍。
裂缝里伸出一样东西。
白惨惨的,像是骨头,又像是石头,上面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那东西一寸一寸地从土里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最后露出了全貌,是一只手,一只骨节粗大、指甲长得像钩子一样的手。
那五根指甲,每一根都有十公分长,黑得像墨汁,在月光下闪着油腻的光。
“成了。”姜不语的声音苦涩得像吃了黄连,“养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成了。”
那只手动了。
它慢慢地转了个方向,五根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而那个方向。
“正对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杀猪刀,又看了看那只越来越近的白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莽撞得不像话,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朝那只手走了过去。
姜不语在后面喊:“王三炮!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那只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五根手指猛地收拢,朝我抓了过来。
我他妈的在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这场景太荒诞了,我王三炮,一个被爷爷说成“手残嘴欠”的农村青年。
大半夜的在荒地里拿着一把杀猪刀冲着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鬼手跑过去。这事儿要是传回村里,那些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只手已经近在眼前了,我能看清指甲上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块霉斑。
腐臭味浓得像一堵墙,熏得我眼前发黑。
我握紧了刀,照着那只手的手腕狠狠砍了下去。
刀落下的那一瞬间,手腕上的红线猛地收紧,像是有人在我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接着,一股热流从手腕顺着胳膊涌上来,灌进了刀刃里。
杀猪刀发出了一声嗡鸣,声音不大,但清亮亮的,像是寺庙里的铜钟被敲了一下。
白光一闪。
那只手从我面前消失了。地面上的裂缝也消失了。
蒿草丛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腐臭味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那把刀,刀刃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沾上。
姜不语走到我身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是真敢啊。”
“你不是说别跑吗?”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没跑,我上了。”
姜不语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说道;“王三炮,你知道你刚才砍的是什么吗?那不是手,是‘尸煞’的引子。你砍了这一刀,等于告诉那东西‘我在这儿,你来啊。’”
我愣住了;“那我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比马蜂窝严重。”姜不语把褡裢收拾好,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从今天起,那东西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或者它灭。”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手里的杀猪刀像还带着爷爷手里的温热感,手腕上的红线还勒着那道勒痕。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让我来这个工地,而不是偶然,是有人在等我。
“可是谁?”
“为什么?”
我看了看身边的姜不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光,像猫,又像那木桩上的东西。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