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姜不语说要去见一个人。
他就把我从铺位上薅了起来。
我睡得正死,梦里头还在啃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正香,忽然被人拽着胳膊从床上拖了起来,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干啥干啥?”
我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穿衣服,跟我走。”姜不语已经把那个灰布褡裢背在了身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去哪儿?”
“你不是想知道你爷爷的事吗?我带你去找一个人,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让他说比你听我讲强得多。”
我一下就清醒了。
赵大拿还在旁边铺位上睡得呼呼的,我蹑手蹑脚地穿上衣裳,把那本薄书贴身揣好,又摸了摸腰后的杀猪刀,确认家伙什都在,这才跟着姜不语出了工棚。
外面天灰蒙蒙的,工地上一片寂静,连狗叫声都没有。姜不语带着我出了工地大门,往西走,穿过一片乱葬岗子,又翻过一个小土坡,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看着比我们村还穷。村口一棵大槐树下,蹲着几个老头在抽旱烟,看到我们走过去,都抬起头来打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姜不语走过去,朝最年长的那个老头拱了拱手说道;“老人家,我问个路,村里有没有一个姓秦的老先生?”
那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姜不语半天,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道;“你找秦先生做啥?”
“受人之托,来取一样东西。”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姜不语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朝村子最里面一指说道;“走到头,最后一户,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不过我可跟你说,秦先生身子骨不好,已经大半年没出过门了,见不见你,看你的造化。”
姜不语道了谢,带着我往村里走。村子很小,没几步就走到了头。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还没熟。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门神的脑袋都被雨水冲没了,只剩两个身子贴在门上,看着怪说摹Ⅻbr/>姜不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也没推门,就那么站着。
我正纳闷他在等什么,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姜不语推开门,跨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心跳得砰砰的,不知道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人。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石榴树下面摆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黄豆。
他的眼睛闭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把枯树枝。
最让我注意的是他那双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两个圆圆的疤痕。
“秦叔。”
姜不语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灰,但瞳孔深处有一点亮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他看了看姜不语,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德厚的孙子?”
他问。“是。”
姜不语替他回答了。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抬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朝我招了招,“小子,过来。”
我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老人伸出右手,摸了摸我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到额头,那动作不像是摸人,倒像是在摸一件器物,在确认它的质地和纹路。
“像,”他喃喃地说,“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就是这张嘴。”
他在我嘴唇上按了按,“比他爷爷还欠。”
我一愣,下意识地想回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看出了我的心思,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说道;“行,有脾气,是王德厚的种。”
他收回手,靠在竹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一阵风从枯井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姜不语跟你说了多少?”他问。
“说了一些,”我看了一眼姜不语,又看着老人,“但不全。”
“不全就对了,”老人点了点头,“那小子说话就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跟我学了好几年都没改过来。”
我一愣:“姜师傅是您徒弟?”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年青石岭的事,我就在场。你爷爷一刀斩断了那个脏东西和你奶奶之间的联系,用的就是我教他的法子。”
“您就是那个姓姜的师傅?”我脑子一转,脱口而出,“不对,姜师傅说他才是那个师傅。”
“乱了乱了。”
老人摆摆手,打断了我,“姜不语那小子,是我徒弟。
当年我把一身本事教给了他,让他替我走南闯北。
后来出了陈守义那档子事,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把自己姓姜的名字给了他,让他顶着我名号继续行走江湖。
我自个儿隐姓埋名躲到了这个村子里,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他指了指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这两根指头,是当年你爷爷砍掉的。他说我教徒无方,养出了陈守义这么个祸害,该罚。我没躲,伸着手让他砍的。”
我盯着那两根断指,心里翻江倒海的。我爷爷砍的?我爷爷一个扇猪匠,砍了人家的手指头?这哪是扇猪匠,这分明是个江湖老狠人。
“你爷爷不是什么扇猪匠。”老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扇猪是他选的营生不假,但他真正的手艺是‘斩煞’。
那把柳叶刀,在他手里扇过几千头猪不假,但还斩过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脏东西。”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个馒头,“厉鬼、邪祟、成了精的畜生,他都斩过。”
“他那一身煞气,杀猪杀出来的,比什么法器都管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世上道士和尚画符念咒的法子,都不如杀猪匠那一把刀来得利索。猪是六畜之首,杀猪的刀沾了血的煞气,又沾了生灵的怨气,两股气搅在一起,就是最厉害的辟邪之物。”
他说着,指了指我腰后的杀猪刀:“那把刀,你爷爷用了四十年,扇过多少猪?少说也有三四千头。三四千头猪的煞气凝在这一把刀上,你想想,那是什么分量?”
我低头摸了摸刀柄,那把刀挂在我腰后好几天了,我一直觉得它就是一把普通的杀猪刀,只不过是我爷爷用过的,有纪念意义。可听老人这么一说,这把刀简直是一件大杀器。
“今天叫你来,不是光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的。”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亮了一下,“叫你来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你,你为什么姓王。”
“我为什么姓王?”我被这话问得一愣,“我生下来就姓王,这有那么多什么为什么的?”
“你生下来是姓王,但你不该姓王。”老人看着我,那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被磨出了刃口,“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改过姓,他本姓不姓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顶上,把我整个人劈懵了。
“你爷爷本姓陈。”
陈。又是这个姓。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陈守义姓陈,陈念娣姓陈,我爷爷也姓陈。这中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爷爷和陈守义,是堂兄弟。”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跟过我学过东西。”
陈守义天资聪明,但心术不正,学了点皮毛就出去闯江湖了。你爷爷踏实,肯下苦功,但志不在此,学了一半就不学了,非要回去扇猪。
“后来陈守义在外面欠了赌债,走投无路,回村找你爷爷借银子。你爷爷借了,但不够。陈守义就起了歪心,找到了那本邪书,打起了养尸地的主意。”
“养尸地的事,是陈守义一个人干的?”
“是。但光凭他一个人干不成,他背后有人指点。”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那个人是谁,我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我只知道,那个人给了陈守义一本邪书,教他怎么养‘血灵’,怎么选‘命主’,怎么布这个几十年的局。”
“那个人要养尸地做什么?”我问。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爷爷改姓,就是为了破这个局。他算出自己的血脉能镇住养尸地,但他算出陈守义的那个局会延续到第三代。所以他改了姓,把自己的血脉从陈家分出去,让陈守义的算计落了空。”
“可我还是姓王啊,”我说,“改了姓又怎么样?”
“改了姓,你的命就不在陈家的族谱上了。”老人说,“陈守义布的局,用的是陈家的血脉做引子。你爷爷把自己的血脉从陈家分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这第三代的血脉和那个局断了联系。”
“但人算不如天算。”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爷爷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爷爷改姓之后,娶了你奶奶。你奶奶姓王,你爷爷就跟着你奶奶改了姓王。可你奶奶。”
老人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后面的话。
“你奶奶,是陈念娣同母异父的姐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都僵住了。
“你奶奶比你爷爷大三岁,她妹妹陈念娣死的时候,你奶奶刚嫁到王家不久。”
“你爷爷娶你奶奶的时候,就知道她是陈念娣的姐姐,但他不在乎。”
“他觉得陈守义做的事跟陈念娣没关系,跟你奶奶也没关系。可陈守义的那个局,就是要用陈家三代人的血来养。你爷爷改姓,断了第一条线。但你奶奶嫁给你爷爷,又续上了第二条线。到了你这第三代。”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到了我这第三代,这个局就完整了。我就是那个天选命主,我就是那个要“献命”的人。
我蹲在石榴树下,脑子里像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满脑子。我奶奶是陈念娣的姐姐,我爷爷原本也姓陈,我和陈念娣是表亲。
“那个穿着红嫁衣死在井里的十四岁姑娘,是我的表姑。”
那块玉佩上写着的“王家妇”,是指我奶奶。陈念娣穿的那件红嫁衣上绣着“王家妇”,是因为她的姐姐嫁给了王家,她想做她姐姐的伴娘,特意在衣服上绣了这个字样。
所有的线索都在我脑子里串起来了,像一根绳子打了无数个结,现在这些结一个一个地被解开,露出了绳子本来的面目。
可那根绳子是拴在我脖子上的。
“所以,”我站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七月十五,那个养尸地里养的东西,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
姜不语也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很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魂。”
“什么意思?”
“养尸地里养的,是一具‘尸王’。它有身体,但没有魂。”
“它的魂,需要用一个特定生辰八字的人的魂魄来填补。你的八字,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那一天,它会从地下爬出来,找到你,吃掉你的魂魄,然后用你的魂魄活过来。”
“活过来之后呢?”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亮终于要灭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活过来之后,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分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竹椅背上,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光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杀猪刀沉甸甸的,怀里的书硌着胸口,爷爷的玉佩在脖子上微微发凉。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破败的小院。
我看着那两个沉默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来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我的爷爷,为了破这个局,改了自己的姓,娶了不该娶的人,用了一辈子去镇压地下的东西,最后还是没能挡住。
那个在背后指点陈守义的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布这个局?
一个长达几十年的局,就为了养一个“尸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给我。至少,今天没有。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搬砖的民工了。我是王三炮,是王德厚的孙子,是一个被算计了二十多年的命主。
七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我要学会用爷爷的刀,学会用那块玉佩,学会看那本书里的东西,然后……
去他妈的命主。
我王三炮的命,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