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11章 挖化粪池

那天晚上从基坑边上回来之后,我和姜不语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我当他是师傅,是长辈,是有本事的人,我敬他、怕他、也依赖他。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就是我爷那个师傅,那个把自己命交出来的人,那个不生不死游荡了二十多年的孤魂野鬼,不对,连孤魂野鬼都不如,孤魂野鬼好歹还有个投胎的盼头,他没有。
他把命给了我爷,他的命就被我爷用了,用在了这块地上,用在了压住那些脏东西上。
他剩下来的,不过是一具会走会说话的空壳子。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不在工棚里过夜,为什么他走路的时候有时候影子会跟不上他,为什么他从来不说自己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没有老家,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看着还有形状,其实随时都会散。
姜不语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
每天早上照常起床,照常上工,照常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照常跟工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只是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大人发落,又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刀落下。
赵大拿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精神头也回来了,又开始在工棚里讲那些半荤半素的段子,把大刘和孙猴子逗得嘎嘎笑。
但他再也不提南院子的事了,我试探着问了一回,他脸色一白,摆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然后闷头抽了半天的烟。
我知道,有些东西被他忘在了那棵槐树上。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而是因为那东西太吓人了,他的脑子把它封了起来,像把一只恶鬼关进了地窖,轻易不会打开。
可我不能忘。那些事、那些话、那本书上写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白天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在铺位上的时候想,有时候做梦都在想。
我梦见我爷爷,梦见陈念娣,梦见那口井,梦见那棵槐树上的女人脸。每次梦到那张脸,我就从梦里惊醒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那块玉佩每次都会发烫,把我从梦魇里拉出来。可拉出来的只是一具皮囊,魂还留在梦里,半天回不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孙猴子端着饭碗凑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说道;“三炮哥,你知道不?钱半斤要在工地东北角挖一个化粪池。”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啊,上午跟老马他们商量呢,说工地上的厕所太简陋了,得修个正经的,要挖一个两米深的坑做化粪池。地方都选好了,就在东北角,那个基坑边上。”
我心里猛地一沉,放下饭碗就去找姜不语。
姜不语不在工棚,也不在工地上。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工地的西北角,一堆废弃的钢筋后面找到了他。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根点燃的香,香烟细细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没有打扰他,站在旁边等着。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睛,把香灭了,站起来看着我道;“你都听到了?”
“钱半斤要挖化粪池的事?听到了。”
“不是化粪池的事。”姜不语把熄灭的香收进褡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有人故意让他挖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钱半斤这个人,脑子一根筋,但不是一个会主动修厕所的人。他连工人的伙食费都抠,怎么会舍得花钱挖化粪池?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有人让他看到了什么。”姜不语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黑亮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铁。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养尸地的棺材埋在那个位置,二十多年了,没人动过。现在忽然要挖化粪池,你觉得是巧合?”姜不语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推了一把。”
我心里有些发毛:“那怎么办?去跟钱半斤说不能挖?”
“你跟他说,他听吗?”姜不语摇了摇头,“他连我说的话都要打个折扣,你说的话,他更不会信。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说道;“就算他信了,也不一定有用。那个让他挖的人,不会因为钱半斤改变主意就收手。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人,继续往下挖。”
“那你的意思是,这坑非挖不可?”
姜不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工地的东北角,目光穿过那些脚手架和砖堆,落在那片埋着棺材的黄土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说道;“该来的,总要来。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后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姜不语这个人,有时候像个算无遗策的军师,什么都看得透;有时候又像个认了命的囚徒,什么都不想拦,什么都不想改。
这大概就是交出了命的人的样子吧。
下午果然出了事。
挖化粪池的活儿派给了大刘和另外两个小工。大刘是个直肠子,钱半斤让挖他就挖,二话不说拎着镐头就去了东北角。我站在搅拌机旁边,一边搬水泥一边往那边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大刘的动作很快,一个下午就挖了快一人深的坑。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的镐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厚实得不像石头,倒像是木头。
我心头一跳,放下水泥袋子就往那边跑。
跑到坑边,我探头往下看,大刘正蹲在坑底,用手扒拉着土。土下面露出一块黑色的木板,木板的颜色很旧很旧,黑得像墨,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油光。
“这是啥?”大刘用镐头敲了敲那块木板,又是“咚”的一声。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说道;“别敲了!”
大刘被我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我,一脸茫然道;“咋了?不就是块烂木头吗?”
我没法跟他解释。这哪里是烂木头,这是棺材盖。
陈守义当年埋下去的那口棺材,被赵大拿撬开过又埋回去的那口棺材,就在这个位置,就在东北角,就在基坑边上。大刘挖的化粪池,正好挖到了棺材上面。
“刘哥,你先上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这下面可能有老坟,挖到棺材了,得先烧纸,不然不吉利。”
大刘本来不信这些,但最近工地上怪事多,他也没犟,从坑底爬了上来。我赶紧去找钱半斤,钱半斤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算账,听我说挖到棺材了,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棺材就棺材,又不是没见过。以前盖这栋楼的时候,挖出来的棺材没有十口也有八口,哪口不是挖出来就扔了?就你们这些农村来的,事儿多。”
“钱头儿,这口棺材不一样。”我急了,“这口棺材是埋在地基下面的,上面还有封土,是个老坟而且。”
“而且什么?”
我想说“而且这棺材里养着东西”,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钱半斤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神经病。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姜不语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钱头儿,这口棺材的位置正好在化粪池的正中间,你要是不把它挖出来,化粪池就没法修。挖出来,往哪儿放?总不能扔到垃圾堆里去吧?”
钱半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问:“那你说怎么办?”
“找个日子,请几个人来,把这口棺材起出来,迁到别处去安葬。这是规矩,对死者的尊重。花不了多少钱,也耽误不了多少工期。”
钱半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吧。但别拖太久,化粪池的工期不能耽误。”
姜不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跟在他后面,等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你真要起棺?”
“不起不行。”姜不语头也没回,“棺材已经被大刘挖到了,盖子上的封土也松了,那东西在里面待不住了。与其让它自己出来,不如我们主动把它弄出来,至少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姜不语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就是不安,像是有根刺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起棺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姜不语说那天是“甲子日”,是起棺迁葬的黄道吉日。
这三天里,工地上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以前每天晚上还能听到点动静,比如东北角偶尔传来的闷响,或者基坑边上飘过的白影子,可这三天,什么都没有。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狗都不叫了。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东西在等,等棺材被打开的那一天。
起棺那天是个阴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像蒸笼,人站在外面什么都不做,汗就往下淌。
姜不语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浆洗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把铜镜、铜铃铛、线香、黄纸、朱砂一样一样地从褡裢里掏出来,在棺材所在的位置周围摆了整整一圈。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今天要起棺,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大刘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紧张,孙猴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吃完的馒头,连嚼都忘了。
赵大拿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手一直在抖。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没事,赵叔撑得住。”
钱半斤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叼着一根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姜不语摆好法器之后,走到棺材盖的正上方,点着了三根香,插在土里,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经。
他念的不是佛经,也不是道经,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很短,很急促,像是一连串的咒语在空气中炸开。
我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握着爷爷的杀猪刀,刀柄上的黑布已经被我的汗水浸透了。玉佩贴在胸口上,温温的,像是在给我打气。
姜不语念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抓住棺材盖的一角,大喝一声:“起!”
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那棺材盖是实木的,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可他一个人就把它掀了起来,翻倒在一边。
棺材盖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捶了一拳。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大刘都缩了缩脖子。
我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棺材里看。
棺材里不是空的。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但跟普通的尸体完全不一样。它的皮肤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那种黑,是那种像墨汁浸透了的黑,黑得发亮。它的身体没有腐烂,完完整整的,甚至能看出五官的轮廓,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上的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一样弯曲着。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它的样子,而是它的嘴。
它的嘴微微张着,里面含着一颗珠子。那颗珠子不大,比弹珠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子的表面有光泽,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红光,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这是……”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尸珠。”姜不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凝重,“养尸地养出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在嘴里形成这么一颗珠子。这是它凝聚了所有阴气的核心,珠子在,它就不会烂,也不会醒。珠子一旦离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珠子离体,它就醒了。
姜不语从褡裢里掏出一双黄手套,戴在手上,慢慢伸出手去,要取那颗珠子。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珠子的那一刻,棺材里的尸体动了。
不是整个身体动,是它的嘴动了一下。
它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些,舌头从里面伸了出来。那舌头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又黑又长,像一条蛇,从嘴里窜出来,直奔姜不语的手腕。
“退后!”姜不语猛地缩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了尸体的额头上。
黄符贴上去的那一刻,那舌头缩了回去,尸体恢复了静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周围的人都看见了,大刘的脸白得像纸,孙猴子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好几个人开始往后退,腿都在打颤。
钱半斤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他张着嘴,瞪着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那颗珠子。
“它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尸体的嘴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像是有人在棺材里点了一盏红灯。那光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绿色,最后变成了白色,一种刺眼的、像闪电一样的白光。
白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金属的尖叫,像是有人用铁钉在玻璃上划。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刺得我的耳膜像要被撕裂了一样,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蹲了下来。
白光散去之后,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一片白茫茫的光在眼前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我眨了半天的眼睛,视野才慢慢恢复。
棺材还是那口棺材,尸体还是那具尸体,珠子还是那颗珠子。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因为姜不语的脸变了。
他的脸色不是那种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他低着头看着棺材里的尸体,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怎么了?”我问他。
姜不语没有回答,他慢慢蹲下来,从棺材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红线,和我手腕上系着的那根一模一样。
红线的另一端,系在尸体的手腕上。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线还在。但它的颜色变了,不再是大红色,而是褪成了粉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这根红线,”我的声音在发抖,“是连什么的?”
姜不语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连命结。”
“这根红线,连着你和它的命。它活着,你就活着。它死了,你也活不了。”
“反过来,你活着,它就醒不来。你要是死了。”
“它就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有不解。
赵大拿的脸色白得比他那天被挂在槐树上时还难看,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看着我说出了两个字,
“三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