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12章 爷孙梦中见

那根红线像一条细细的蛇,从尸体的手腕上垂下来,在棺材边沿轻轻晃动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句话。
“它活着,你就活着。它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这辈子听过不少吓人的话,但从来没有哪一句像这句这样,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不是害怕死,是害怕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在棺材里那具黑不溜秋的东西身上。它睡得好好的,我就活得好好的。它要是醒了,我就得跟它绑在一起,它去哪儿我去哪儿,它下地狱我下地狱。
这不叫命,这叫拴狗。
周围看热闹的工友们慢慢地散了,没有人说话。大刘走的时候脸色灰败,像一个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孙猴子那个没吃完的馒头扔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瘪成了一团面疙瘩,钱半斤最后一个走,他在远处站了一会儿,使劲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进土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下我和姜不语,还有那口开着的棺材。
赵大拿也没走,他蹲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里的尸体,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但又想不起来是谁的人。
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浑身一抖,如梦初醒般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
“三炮,”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个东西,它要是醒了,你真的会……”
“赵叔,别想那么多。”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姜师傅在这儿呢,他有办法。”
赵大拿看了看姜不语,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慢地往工棚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汗衫清楚地凸出来,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忽然有些心酸。赵大拿是带我出来的人,他对我像亲侄子一样,处处照顾我、提点我。
可现在,因为我,他腰上多了一个黑手印,阳气被吸了大半,整个人被折腾得不像样。他嘴上不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他在害怕。
不是怕那些脏东西,是怕我出事。他有儿有女有老婆在家等着,要是带着我的骨灰盒回去,他怎么跟我家里人交代?
“你赵叔这个人,心不坏。”姜不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攥着那根从尸体手腕上解下来的红线,在指间慢慢地绕来绕去,“他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看。”
“我知道。”
我站起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看着姜不语手里的红线。
“这根线,能不能解?”
“能解。”
“怎么解?”
姜不语把红线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阴天的光线从他手指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根细细的线照得透亮,能看清里面每一根纤维的纹路。
那线有些年头了,但韧性还在,姜不语用力扯了两下,纹丝不动,跟系在我手腕上的那根一个德行。
“解开这玩意儿,需要三样东西。”他把红线收进怀里,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给我看。那本子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个阵法,又像是一张地图,线条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晕。
“哪三样?”
“第一,陈念娣的骨灰。”
“这根命结是当年陈守义布的局,他用自己的闺女做引子,把你的命和这具尸煞拴在了一起。要解这个局,必须先让陈念娣的怨气散了。她散了,这局才能松。”
我愣了一下说道;“陈念娣的骨灰在哪儿?”
“就在那口井里。”
姜不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她当年被她爹推进井里,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后来被人捞上来草草埋了,埋的地方不吉利,怨气越积越重。她的骨灰里掺了井底的淤泥和尸水,比普通的骨灰麻烦得多。要取出来,得先净化。”
“第二样呢?”
“第二,你爷爷的血。”
“我爷爷的血?”我瞪大了眼睛,“我爷爷都死了好几年了,上哪儿弄他的血去?”
姜不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
“你这脑子”。
他从褡裢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布,布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血干了之后留下的。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提前留下了自己的一滴血,用朱砂封住了,交给我保管。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就是等着这一天。”
我盯着那块布上的黑色印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爷爷死之前,把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像一个下棋的高手,提前几十步就把后面的棋路都想清楚了。
可他算到了这些,算到了我会被困在这个局里,却没有告诉我,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他是怕我不来吗?还是他知道,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第三样呢?”我的声音有些闷。
姜不语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收进褡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就是觉得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涌。
“第三样,是你的心头血。”
“心头血?”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怎么取?”
“用你爷爷的刀,在心口上刺一道口子,不用太深,破了皮见血就行。把你自己的血滴在那根红线上,红线就会断开。”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腰后的刀柄。爷爷的杀猪刀,冰凉的,沉甸甸的,贴在我的掌心里。这把刀跟着我爷扇了一辈子的猪,沾了无数畜生的血,煞气重得像一堵墙。
用它在心口上剌一道口子,我想想就觉得疼。
“这三样东西凑齐了,就能解?”我问。
姜不语点了点头说道;“凑齐了,在一个特定的时辰,一个特定的地方,用特定的法子,就能解。”
“什么时辰?什么地方?”
“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就在这口棺材旁边。”
我听到“七月十五”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是七月十五。陈守义选的是七月十五,那个声音说尸煞成形的日子是七月十五,现在解开命结的时辰也是七月十五。这一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挤在这一天?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姜不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七月十五,中元之日,地府开门,阴阳相通。此日施法,事半功倍。然此日亦是万鬼出行之时,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这四个字写得格外大,墨迹格外浓,像是写这四个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把它们刻进纸里。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和那个神秘人给我的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贴着我的胸口,一左一右,像两个沉甸甸的秤砣。
“还有一件事,”姜不语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犹豫的样子。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太懂,直到刚才起棺的时候才明白。”
“什么话?”
“他说,三炮这孩子,命是我的,也不是我的。”
我皱起了眉头说道;“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一整天,觉得可能是这个意思,你的命是你爷爷给的,但不是他用我的命给你的那种给法。你爷爷在你身上留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你一世。到了该用的时候,那东西就会自己出来。”
“什么东西?”
姜不语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你爷爷没告诉我,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愿意说。
但你记住,不管你身体里藏着什么,到时候别怕,别抗拒,顺着它走。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可就在那厚厚的云层后面,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目光沉甸甸的,压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都是白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就那么傻站着,等着雾散。
雾没散,但雾里走出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从浓雾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两坨冻了的猪油。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往下耷拉着,像是永远都在叹气。
可我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爷?”
“三炮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铁锅,可那调子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听了几百遍几千遍,每一个字都带着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你这孩子,怎么瘦了?”
“爷……”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挤出来一个字。
我爷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那力道我认得。
从小到大,他就是用这只手拍着我的脑袋,说“三炮啊,你这嘴啊,迟早要惹祸”。
“别哭,”他说,“爷的时间不多,跟你说几件事,你记住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第一,姜不语这个人,信得过。你别看他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他心不坏,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你对他客气点,别老拿话戳他。”
我没想到我爷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替姜不语说好话,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陈念娣那丫头,可怜。她爹造的孽,不该她来背。你要是能把她从那个井里捞出来,就把她捞出来,找个好地方埋了,立块碑,碑上就写‘陈念娣之墓’,别写‘王家妇’那三个字。她不是谁家的媳妇,她就是她自己。”
我听到“王家妇”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爷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第三,”我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来的,“你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是你出生的时候我放进去的。那是一颗‘命种’,是我用我自己的命根子炼出来的。这东西能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保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没了。”
“什么情况下能用?”
我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倒了一盆水,把墨迹冲散了。
他的脸、他的棉袄、他的毡帽、他的拐杖,都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
“爷!”
我伸手去抓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三炮啊,”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散,像是一阵风里最后的回响。
“七月十五那天,不管你看到什么,别怕。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消失的那一刻,雾散了。
我醒了过来,工棚里鼾声如雷,煤油灯的火苗在床头一跳一跳的。我浑身都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胸口上的玉佩烫得厉害,烫得我龇牙咧嘴,但我不敢摘下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油毛毡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轻轻地拍手,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个名字。
三炮,三炮,三炮。
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发现枕头上有一片湿的,不是汗,是眼泪。
我想了想,我爷走的那天我都没哭。他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坟前,大哥二哥哭得跟泪人似的,我妈哭得站都站不稳,就我一个人傻站着,一滴眼泪没掉。
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心里堵得慌,但眼泪就是不出来。
可现在,在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夜里,在一阵普普通通的沙沙雨声里,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那根绑着命的红线,不是因为这具棺材,不是因为这个七月十五,而是因为我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