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从铺位上爬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赵大拿端着搪瓷盆子进来,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盆子差点没端稳说道;“你这是咋了?
哭了一宿?”
“没有,蚊子叮的。”
我低着头穿鞋,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赵大拿没再追问,把盆子递给我,里面是稀粥和半个黑面馒头。
我接过来,三口两口扒完,抹了抹嘴,出了工棚。
姜不语已经在工地东北角了。
他站在那口棺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基坑的底部。那个影子比平时淡了很多,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会散。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棺材里的那具尸体。黑亮的皮肤,长长的指甲,嘴里含着的暗红色珠子,昨天看到的时候吓得我腿软,今天再看,心里反倒平静了。也许是因为我爷在梦里跟我说了那些话,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怕也没有用。
“昨晚梦见你爷爷了?”姜不语忽然开口,眼睛没看我,还是盯着棺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我听见你喊了好几声‘爷’”
姜不语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肿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还说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爷在梦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姜不语这个人,信得过”,“陈念娣那丫头,可怜”,“你身体里有颗命种”。
这些话我不能全跟姜不语说,但我也不想全瞒着他。我爷说信得过他,那我就信得过,可有些东西,该藏还得藏。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姜不语没有追问。他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在棺材前面点燃了,插在土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那烟没有散,而是一缕一缕地飘向棺材里的尸体,在它身体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消失了。
“去南院子。”姜不语把褡裢搭在肩上,“今天得把陈念娣的骨灰取出来。”
我没有犹豫,跟上了他的脚步。赵大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后面喊了一声喊道;“我也去!”
我回头看他的脸色,还是发白,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不少。我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出了工地大门,沿着那条通往南边的土路往前走。
早晨的荒地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照在那些半人高的蒿草上,草叶上的露珠亮晶晶的,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滚,看起来跟普通的荒地没什么两样。可我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院子的方向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塌了半截的院墙,歪歪斜斜的院门,还有那棵大槐树。白天看起来,它就是一户破落户的旧宅子,没什么特别的。可我知道,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东西。
姜不语在院门口停下来,从褡裢里拿出那面铜镜,对着院子里照了照。铜镜的镜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白光,白光落在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像是一个手指头在那里画了一个圈。
“它在里面。”姜不语收起铜镜,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血灵’的一半化身还在,就在那棵槐树里。白天它不敢动,但我们也不能大意。”
我摸了摸腰后的杀猪刀,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深吸一口气,跟着姜不语走进了院子。
正房的门还是开着的,那条桌上的香灰还是满满的,香炉还是歪着的。一切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这个院子被时间冻住了,什么都变不了。
姜不语没有进正房,他径直走向院子里那口井。
那口井安安静静地蹲在槐树旁边,井沿上的青苔比上次更厚了,绿得发黑,像是长了毛的皮肉。井口不大,一个人刚好能进去,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站在井边,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不是普通的水井那种凉,是那种带着腥味的、湿漉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我小腿上那几个指印忽然疼了起来,不是隐隐作痛,是那种像有人用指甲掐着往里扣的疼。我低头一看,那几个青紫色的印子颜色变深了,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是刚被人重新抓了一遍。
姜不语看了我的小腿一眼,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撒在井沿上。粉末落下去的地方,青苔像是被烫了一样,嗤嗤地冒出一股白烟,缩了回去,露出下面灰色的石头井沿。
“赵大拿,你守在院子门口。”
姜不语头也没回地说道;“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动静,别进来。如果有人在外面喊你的名字,别答应。”
赵大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姜不语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退到了院门口。
姜不语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根绳子,很长的绳子,一头系着一个铁钩子,另一头在他手里。他把绳子塞到我手里,说道;“你下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井?”
“下井。”
姜不语的语气不容置疑,“陈念娣的骨灰在井底,除了你,没人能拿上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命和那具尸煞绑在一起,而尸煞和陈念娣的命也绑在一起。你是这三条命里唯一一个活着的、能动的。你不下去,谁下去?”
我想说“你可以下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忽然想起姜不语说过,他已经没有命了,他就是一个空壳子。没有命的人,下到这种阴气聚集的井里,会怎么样?我不敢想,也不想知道。
我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结,把杀猪刀从腰后取下来,咬在嘴里。爷爷的刀把子在牙齿间硌得生疼,但那冰凉的铁腥味让我踏实了不少。
“到了井底,你会看到很多东西。”姜不语蹲在井边,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之后,站在原地等着看结果的表情,“你别怕,别慌,别回头。找到了骨灰,装在坛子里,拉三下绳子,我把你拽上来。”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姜不语的声音很笃定,“她在等你。”
她在等我。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人,在一个黑咕隆咚的井底等我。我是该荣幸还是该害怕?
我想了想,觉得两样都有,但害怕占了八成。
我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刀柄咬紧,双手撑着井沿,把身体探进了井口。
井壁上的青苔湿滑滑的,脚踩上去直打滑,我靠着腰上的绳子吊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越往下,光线越暗,头顶上的井口变得越来越小,像一枚铜钱,最后变成了一颗星星,最后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四周完全黑了。
不是那种关灯以后的黑暗,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粘在身上甩不掉。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井壁上的湿气一点一点地渗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空气的味道也越来越怪。刚开始是霉味和腐烂的草木味,后来变成了一种甜腻腻的腥味,像是有人在井底打碎了一坛子腐乳,又倒了一瓶花露水进去,搅在一起,闻了让人犯恶心。
我咬着刀柄,不敢张嘴,怕那股味道钻进喉咙里。
绳子往下放了大概有七八米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井底。
我站稳了,腾出一只手来,摸出怀里的打火机,打着。
火苗跳了一下,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借着这点光,我看到了井底的样子。
不,不对。
这不是井底,这是另一个世界。
井底没有水。
或者说,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地面是干的,裂开的,像龟壳一样,裂缝里渗出一丝丝白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蛇。
井底的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口小棺材。”
比我上次在正房里看到的那个还要小,只有成人前臂那么长,窄窄的,黑漆的,棺材盖上画满了红色的符号。
那些符号跟我在那本书上看到的不一样,更复杂,更密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个一个地刻上去的。
棺材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
是一个小孩的影子,蜷缩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井壁。它没有颜色,没有轮廓,就像是一团空气被捏成了人的形状。
我心里一紧,打火机差点没拿稳。
那影子动了一下。
它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手抹过的泥塑。但它的眼睛很清楚,很亮,亮得像两盏灯。那双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人。
“你……是陈念娣?”
我的声音在井底回荡,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影子没有说话,但它伸出了手,指了指那口小棺材。
“我懂了。”
“它在告诉我,骨灰在棺材里。”
我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口小棺材。手指碰到棺材盖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指尖窜上来,像是一条冰蛇顺着胳膊往上爬。那股冷意一直窜到肩膀,又拐了个弯,往心脏的方向去了。
玉佩烫了一下。
那股冷意被挡了回去,像是一条蛇撞到了火墙上,猛地缩了回去,从我的胳膊里退出来,顺着手指退回了棺材里。
我没有犹豫,一把抓起那口小棺材,抱在怀里。
棺材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骨灰,倒像是一个空盒子。
可我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骨灰,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被亲爹推进井里、泡在淤泥里好几天、最后草草埋掉的骨灰。是怨气,是委屈,是不甘,是几十年都没人能替她说一句“你受苦了”的东西。
我抱着棺材,腾出手来拉了拉绳子,一下,两下,三下。
绳子开始往上收。
我吊在绳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头顶上的井口从一颗星星变成一枚铜钱,从一枚铜钱变成一个月饼,从一个月饼变成一个脸盆。光越来越亮,风越来越暖,那股腥味越来越淡。
就在我快要升到井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三炮。”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我低下头,往井底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的影子不见了。
但井底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一朵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花。
在一片漆黑的井底里开得妖艳,像是一滴血落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句话,很小声,很小声的,几乎被井口的风声盖住了。
“谢谢。”
我把那口小棺材抱得更紧了,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一个我没见过面、没说过话、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姑娘。
她在井底待了几十年,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带她走。
我要把她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