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在工地十年的奇闻异事 > 第14章 怕死,又怕事情没完

我爬出井口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姜不语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井沿上拉了上来。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口小棺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井底那股甜腻的腥味还黏在我的鼻腔里,怎么都咳不干净,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肺里头,正在里面安了家。
赵大拿从院门口跑过来,弯着腰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棺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不语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口小棺材。他的手指碰到棺材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是那种触碰到某种沉重东西时的自然反应,就像一个普通人突然捧起了一袋子铅。
他没有打开棺材盖,只是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花纹。棺材底上刻着一圈圈的纹路,像是年轮,又像是水波,最中心的位置刻着一个字,“怨”。
那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有几道划痕岔了出去,像是刻字的人中途手滑了,又像是刻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漆黑的井底,用最后的力气在棺材上刻下这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东西不能带回工地。”姜不语把棺材重新递给我,站了起来,“得找个地方先放着,等到七月十五再用。”
“放哪儿?”
姜不语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那棵大槐树上,又移开了。
他想了想,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黄布,递给我说道;“把棺材包起来,不能见光。带回去放在你铺位底下,枕头那个位置的正下方。记住,棺材头朝北,脚朝南,不能放反了。”
“放我铺位底下?”我差点跳起来,“工棚里二十多号人,万一有人翻出来怎么办?”
“不会。”姜不语的声音很笃定,“这棺材上裹着陈念娣的怨气,普通人碰了会浑身发冷、头疼恶心,碰一次就不敢碰第二次。工地上的人都是粗人,身体好,但也不傻,没人会主动去碰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
我半信半疑地把棺材用黄布包好,抱在怀里。
但那黄布很薄,但奇怪的是,包上去之后,棺材的凉意就透不出来了,摸上去跟普通的布包袱没什么区别。
赵大拿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姜不语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路两边的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刺耳,像是有很多人在路两边窃窃私语,讨论着我们三个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人。
回到工地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工棚里鼾声震天,大刘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位上,嘴角挂着一串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孙猴子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黄布包袱塞进枕头底下。
棺材不大,塞进去刚刚好,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躺下来试了试,后脑勺枕着包袱,感觉有点硌,但还能忍受。
姜不语说的没错,棺材塞进去之后,工棚里没有任何异样。大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孙猴子挠了挠鼻子,哼哼了两声,也没醒。
我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油毛毡的屋顶。屋顶上有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地、慢慢地挪动着,像是在丈量时间。
离七月十五还有将近两个月。可我知道,这两个月就不会太平。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上果然又开始出事了。
先是孙猴子。那天晚上他从厕所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头扎进工棚,缩在被窝里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厕……厕所里有人。”
“有人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活人!”孙猴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蹲在里面,听到隔壁坑位有人叹气,我以为是哪个工友,就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探头过去看,坑位里没人,但蹲坑的石板上有一双脚印,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脚踩上去的,水还在往下淌。”
厕所里湿脚印的事还没弄明白,大刘又出了事。
大刘是钢筋工,白天绑钢筋的时候,手指头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就是破了点皮,他也没当回事,用口水抹了抹就继续干活了。可到了晚上,那道口子开始发黑,不是结痂的那种黑,是那种像墨汁洇开了一样的黑,从伤口往四周扩散,到了早上,他整个手指头都变成了青紫色,肿得像一根腊肠。
老马看了说这是“破伤风”,要赶紧去医院。可卫生所的大夫看了半天,查不出毛病,说不是破伤风,倒像是中毒。打了针开了药,让回去观察。药吃了三天,手指头的颜色退了,但退得不正常,黑色不是慢慢变淡的,而是一下子就没了,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大刘自己都觉得邪门,跑来问我:“三炮,你说我这手指头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去找了姜不语。
姜不语正在工地的西北角砌墙,我走到他旁边,把大刘的事说了。他手里的瓦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砌,一块砖、一铲灰,动作不急不慢。
“不是咬的,是碰的。”他说,“大刘白天绑钢筋的地方,离东北角那个棺材有多远?”
我想了想说道;“不到二十米。”
“那就不奇怪了。”
姜不语把最后一块砖砌好,用瓦刀把多余的灰浆刮掉,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口棺材起出来之后,地下的尸气开始往外渗了。大刘手上的伤口碰到了渗出来的尸气,所以才会发黑。”
“尸气?”我心里一沉,“那东西不是还在棺材里躺着吗?棺材盖不是盖回去了吗?”
“盖回去没用。”姜不语把瓦刀插在砖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棺材只是容器,真正养那个东西的是这块地。棺材起了,地下的气就动了。气动了,就会找出口。大刘手上的伤口,就是一个出口。”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家都不受伤吧?工地上干活,哪有不磕碰的?”
姜不语沉默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说道;这是雄黄粉,掺在石灰里,在工棚周围撒一圈,能挡一阵子。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是什么?”
“七月十五,解了命结,把那东西彻底灭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说“明天早上吃馒头还是吃稀饭”一样。可我知道,他说的是要命的事。灭掉那个东西,就意味着要解开我和它的命结,要取陈念娣的骨灰,要用我爷爷的血,要用我自己的心头血。
我不知道解命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不会轻松。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工地的砖堆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暗影。
工地上的人陆续收了工,食堂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在敲碗,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可我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赵大拿端着一碗面爬上了砖堆,把碗塞到我手里,“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我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面确实坨了,黏糊糊的,也没什么味道,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赵大拿坐在我旁边,抽着旱烟,眼睛望着远处黑下来的天边。烟雾在暮色中慢慢升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绳子,连到天上去。
“三炮,”他忽然开口道;“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死?”
我说,“但我更怕死了之后,这些事还没完。赵叔,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您帮我给我家里带个话,就说三炮在外面挺好的,就是干活累,想歇歇。”
赵大拿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泪光还是烟头映的。
“你小子别他妈的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要是敢死,我把你的骨灰撒在工地的茅坑里,让你臭一辈子。”
我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爷爷,而是另一个梦。
在梦里我站在一片水面上,那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水面很平静,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水面上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背对着我,站在水的中央,一动不动,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朵花。
我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水面上,动不了。我想喊她,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可那亮光里面藏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人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块玉佩正在发光,白莹莹的光,柔和得像月光。再看她的胸口,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点光在亮,颜色不同,是红色的,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两点光慢慢地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合成了一团,光炸开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在白光中醒了过来,浑身是汗,玉佩烫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枕头底下,那口小棺材在微微地振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敲着棺材盖。
不是敲,像是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慢而有力,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