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工地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法六号工棚不干净。
起因是大刘。
他的手指头好了之后,整个人变得神神叨叨的,白天干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东北角看,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折腾,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胡话。
老马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一口井边上,朝他招手。
“那女人长什么样?”有人问。
大刘的脸抽搐了一下说道;“看不清,脸上像蒙了一层纱。但她胸口的衣服上绣着两个字,我看得真真的,念娣。”
念娣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工棚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工友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想起了之前挖出棺材的事,有人想起了老孙头说过的穿蓑衣的人影,还有人想起了赵大拿腰上那个怎么都消不掉的黑手印。
孙猴子最夸张,当天晚上就把铺位从靠门的位置搬到了最里面,挤在两个老师傅中间,还把被子蒙在头上睡。我笑他胆子小,他反过来问我,“三炮哥,你枕头底下到底压了什么东西?我每次从你铺位旁边过,后脊背就发凉。”
我没想到孙猴子的感觉这么灵,赶紧打了个哈哈混过去说道;“可能是我的臭袜子,你不是老说我脚臭吗?”
孙猴子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工棚就这么大,二十来号人挤在一起,谁有个什么动静都藏不住。白天我把小棺材藏在铺盖卷里,晚上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晚两次用姜不语给的黄布重新包裹一遍,小心翼翼得像在伺候一个祖宗。
赵大拿看出了我的煎熬。有一天收工后,他拉着我去了工地后面的土坡上,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还是接过来点上了,呛得咳了两声。
“三炮,”赵大拿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我今天偷偷去找了个附近村里的老人,打听了一下陈念娣的事。”
我心里一动,“打听到什么了?”
赵大拿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很复杂。他把树枝扔了,双手交叉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那个老人姓周,今年八十多了,当年就住在南院子隔壁。他说陈念娣那丫头活着的时候,是整个村里最水灵的姑娘,十里八乡的后生都托人来说媒。
可她爹陈守义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穷,就是嫌人家门户低。村里人说陈守义是想把闺女嫁给大户人家,好捞一笔彩礼。”
“后来呢?”
“后来陈守义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一个外地的风水先生,那人姓什么周老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人的眼睛特别亮,亮得不像人。那人来了之后,陈守义就像变了个人,整天神神叨叨的,在家里烧香烧纸,还把后院的井给封了。”
“封井?”
我愣了一下,“那井不是陈念娣掉进去的那口吗?”
“就是那口。”赵大拿的声音更低了,“周老头说,陈守义封井之前,在井边上摆了一桌供品,烧了一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地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井就被一块大石板盖住了,石板上还用朱砂画了符。”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线:陈守义封井,然后陈念娣“失踪”,然后陈守义跳井,他老婆上吊。
如果井早就被封了,陈念娣是怎么掉进去的?除非,她不是在井边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进去的,推她的人就是陈守义自己。封井是提前做好的准备,为的就是让那口井变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好让陈念娣的尸体在里面慢慢养出他要的东西来。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狠心。
“周老头还说了一件事。”赵大拿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说陈念娣死的那天晚上,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不是从陈家院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井底哭。那哭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就停了,再也没响过。”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陈家死了人,院子荒了,没人敢靠近。周老头说,这些年偶尔有胆大的年轻人进去看过,出来以后都说里面邪门,具体怎么邪门谁也说不上来,就是浑身发冷、心里发慌、连做好几天的噩梦。”赵大拿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你能从那个院子里把棺材带出来,周老头说你的命不是一般的硬。”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命硬不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命不是我的。
回到工棚后,我找了一圈没看到姜不语。问了老马,老马说他下午请了假,说要去城里办点事,晚上不一定回来。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也没办法,只能在工棚里等着。
等到快半夜的时候,姜不语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不太对劲。平时他走路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量过一样。但今天晚上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他掀开门帘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姜师傅!”我从铺位上坐起来,“你怎么了?”
姜不语摆了摆手,示意我小声。他在我对面的铺位上坐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片和一缕头发。那头发很细很长,用红绳扎着,一看就是女人的头发。
“我去查了陈守义当年跟的那个师傅。”姜不语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跑了很多路,“就是那个眼睛特别亮的风水先生。”
“查到了?”
“查到了。”姜不语把那张发黄的纸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纸片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很陌生,叫“阴九幽”,地址写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省城西郊的一处老宅子,据说是五十年代就被拆了。
“阴九幽?”
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怎么都觉得别扭,“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不是真名。”姜不语把那缕头发也递给我,“这头发是从他住过的地方找到的。他在陈家住了大概半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缕头发。陈守义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我猜这头发不是普通的头发,是‘信物’。阴九幽和陈守义之间,有某种约定。”
“什么约定?”
“阴九幽教陈守义养尸的法子,条件是,等尸煞养成的那一天,陈守义要把尸煞交给他。陈守义答应了,但他留了个心眼,在养尸的过程中掺了自己的私货,也就是把陈念娣的命和你们王家的命绑在了一起。他想用这个东西作为筹码,将来跟阴九幽讨价还价。”
“那他没想到自己会死?”
“他大概觉得自己能控制得住。”姜不语冷笑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学了点皮毛就能跟阎王爷掰手腕,结果死的比谁都快。”
我看着那缕细细的黑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个叫阴九幽的人,几十年前布下了这个局,把陈守义当棋子使,把陈念娣当祭品,把我王家三代人都算计进去了。他到底想要什么?一个养出来的尸煞,值得他花这么多年去等?
“他还在吗?”我问,“我是说阴九幽,他还活着吗?”
姜不语沉默了很久。工棚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毛毡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我不确定。”他终于开口了,“如果他活着,现在至少八十多岁了。这种人不会正常老死,他们有各种法子续命、延寿、借尸还魂。但也可能他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局,一个会自己运转的局。就像一部上了发条的钟,拧紧了就不会停。”
“那我们怎么办?”
“照原计划办。”姜不语把那缕头发和纸片收进褡裢,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七月十五,解命结,灭尸煞。不管阴九幽还在不在,这个局必须在我们手上终结。”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王三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爷爷留给你的那颗‘命种’,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根子炼的。是两个人的。”
我愣住了,“哪两个人?”
姜不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那两个字。
“我和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爷把自己的命根子和姜不语的命根子一起炼成了那颗“命种”,放在了我体内。也就是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老人的命,一个是我的亲爷爷,一个是没有命的姜不语身上仅存的那一点东西。
“所以你之前说你没有命了,是假的。”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命在我身上。”
姜不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像一口装满了水的井,稍微碰一下就会溢出来。
然后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摸着胸口那块发烫的玉佩,听着枕头底下那口小棺材里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我的身体里真的有姜不语的命,那他这么多年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地活着,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还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姓王的小子体内跳动着?
他帮我,保护我,教我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欠我爷爷的命,是因为他欠他自己的命。
而他的命,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赵大拿还在打呼噜,大刘的梦话说到一半停在了“二狗子你别跑”那里,工棚里弥漫着二十来个人混合在一起的体温和气息,热烘烘的,带着一种活人特有的味道。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起了雾。
雾很大,浓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米汤,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工地上的脚手架、砖堆、搅拌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影子。
我走到工地东北角,那口棺材还停在那里,棺材盖盖着,上面压着三块红砖,是姜不语放的,说是“镇”。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木头是凉的,但不冰,就像是普通的木头在早上该有的温度。
“你放心。”我对着棺材低声说了一句,“七月十五之前,我不会让你出事。七月十五之后,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我不知道我是在对棺材里的东西说,还是在对我自己说,还是在对我爷说,还是在姜不语说。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女人的叹息。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发现雾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离我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看不清脸。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我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后的杀猪刀。
那人影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一块干裂的木头在摩擦另一块干裂的木头。
“王德厚的孙子?”
我的手一紧,刀已经从腰后拔了出来。
那人影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不大,但在这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我的耳膜上慢慢地划。
“别紧张!”
他说,“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你是谁?”
那人影慢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雾很浓,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张消瘦的脸,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
但那双眼睛,我看清了。
很亮,亮得不像是八十多岁老人该有的眼睛。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我姓阴,”他说,“阴九幽。”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我回来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局,该收网了。”
雾更浓了,浓得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泼了一桶白漆。我握紧了手中的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
那双眼睛在雾中亮得像两盏鬼火,直直地盯着我。
不,不是盯着我。是盯着我枕头底下的那口小棺材,盯着我胸口的那块玉佩,盯着我身体里那颗用两条命炼成的种子。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