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焦糊味灌进每个人的肺里。
苏卫国走在最前面,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他选的路线全是背街小巷,避开了主干道上的废弃车辆和所有亮着应急灯的建筑。
灯意味着人,人意味着可能已经被感染。
唐棠扶着简墨走在中间。简墨的步子稳,但苏染看见他每次落脚时左臂都会微微内收,把后背那道伤口的牵拉降到最低。他额头在路灯余晖里泛着细碎的汗光,嘴唇的红色全褪了,可那双眼睛还是白天在森林里的样子——灰的,定的,像两块结了薄冰的湖面。
苏染断后。
她右掌心的猩红晶核在持续发热。热量顺着掌纹蔓延到五指,再从指尖回流到腕骨,循环着,像某种看不见的心脏在跳。她的步伐越来越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连裤脚擦过矮灌木丛的叶子都静得像猫。
走了三小时零十分钟,苏卫国停了步。
"休息十分钟。"他靠在一段公路护栏上,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目光扫过四周旷野。
黎明前的天色最暗。公路两侧是撂荒的农田,玉米杆子枯黄地立着,在风里摇晃出沙沙的动静。苏染蹲在路边把保温箱拉开一条缝,冰袋还剩一层薄冰,三支试管安好。她合上盖子的瞬间,右掌心的晶核猛地跳了一下。
烫得她五指抽搐着张开。
晶核从掌心里弹出来掉在了土路上。它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急速膨胀——从指甲盖大小胀到硬币大小,表面的裂纹裂得更开了,裂纹深处那层猩红色的液体翻涌着像烧开的水。
苏染伸手去捡。
"别碰。"简墨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下来用折叠刀的刀尖把那枚晶核拨到一片枯叶上。枯叶接触到晶核的瞬间卷曲发黑,叶脉里渗出淡红色的汁液。
"它在释放什么。"简墨说。
苏染盯着那片被灼穿的枯叶。"能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我掌心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一直在往我身体里送东西。我现在跑起来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不止。"简墨打断她,"你从研究所后门跑回家用了四十分钟,正常步行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你中途还背着我几十公斤的体重。"
苏染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被晶核覆盖过的那片皮肤已经变了一层颜色——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极淡的粉红色,纹理变细了,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表面,光滑得不太真实。
"这东西在改造你。"简墨把枯叶和晶核一起用刀尖推到一个土坑里,然后她没看见他的动作,但那片枯叶连同晶核已经被一层薄土掩住了,"别让它再长时间贴着你的皮肤。包起来。"
苏染从口袋里翻出一块纱布把晶核裹了三层,塞进裤兜。隔着纱布和布料,那种灼烫感弱了一半。
远处传来闷响。
苏卫国从护栏上弹起来,手里的水壶盖都没来得及拧。他望向声音来处——东南方向,地平线尽头,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烟柱正朝天上爬。
"爆炸。"唐棠把剔骨刀抽出来,"距离至少十公里。"
简墨站起来了。他侧耳听了两秒,"不是爆炸。是重物倒塌,钢筋结构断裂的声音。那个方向有大型建筑。"他顿了顿,"可能是什么基地被攻破了。"
苏染把保温箱重新背好。
"走。天亮之前必须到农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右掌心的纱布隔着裤料仍在微微发烫。
四个人重新上路。苏染的步伐比她出发时更快了,每一步落地都像踩了一层看不见的弹簧,脚底和路面之间隔着一线几乎察觉不到的悬空感。她的平衡性也在变,拐弯时重心偏移的角度比以前小了将近一半,整个人像一枚被磨圆了的石子,贴着地面往前滚。
天色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的时候,苏染看见了农场的红砖屋顶。
围墙。两米高的砖墙,顶上拉着铁丝网,虽然看着粗糙但完整。铁皮门关着,门边用红漆刷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内有武器,来者绕行。
苏卫国冲到门前,巴掌拍在铁皮上。
"老张!老张!是我,苏卫国!"
铁门内没有回应。
苏卫国又拍了两下。第三下还没落下去,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刮过水泥墙的声响。
苏染快步走上前,把耳朵贴在铁皮门缝上。
里面的动静细密、持续、闷在口腔里——是那种牙齿磨蹭硬物的咯吱声。
"不对。"苏染退后一步,"里面有人被感染了。或者——"
话音未落,铁门内侧传来撞击。砰砰砰,三声,门板朝外凸了一下。门轴上的铁栓在震,灰土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
苏卫国侧身抄起路边一根废弃的钢管,对准门缝。
简墨绕到侧墙,从一处低矮的墙头翻了过去。
五秒后,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简墨站在门内,左手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折叠刀还在滴。他身后几步远的地面上,倒着一具穿着蓝布工装的丧尸——半边脸已经烂了,菌丝从溃烂处垂到地面,但它的手腕上还扣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秒针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苏染认出了那块表。张叔戴了二十年,表盘上的玻璃碎过两次,他用透明胶带粘起来接着用。现在表盘上的透明胶带还贴着,但主人已经趴在地上了。
苏卫国走进院子。
他蹲在那具尸体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只手表从丧尸手腕上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表盘上的血迹,放进了自己胸前口袋。
他没说话。
但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钢管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清场。"他说,"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