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急忙问道,“兄弟此言何出啊?”
“你来得实在不赶巧,宗门值班长老的服务时间一般在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七点。”高瘦男子摇头惋惜道。
闻言,莫凡心中漏了一拍,他急忙道“兄弟,不知可否通融通融?”
闻言,两名弟子对视了一眼,皆面露难色。
莫凡将手拍在两人肩膀上,眼神认真而不躲闪。“我向来听闻,古时的贤者里——郑国那个弦高,没有王命却敢犒劳秦师,只为家国存亡之急,哪顾什么越职之嫌;汉代的郦食其,一介儒生叩关求见,守门人嫌他衣冠寒酸便拒之门外,可到头来,他几句话便打动了对方,终究得以上达天听。那两个人啊,都碰上了阻力,却都做成了事,他们并非不知畏惧,只是心中那杆“义”字秤,压过了自身的得失。今日我看见二位,守着这山门,规矩摆在那里,若擅自为我通报,怕是免不了落个“失职”的罪名——这份为难,我怎会不懂?但我所陈之事,确系师门要务,若等上一等,怕要生变。若二位肯看在“义”字的份上,稍稍通融,甘冒小责而代我传话,那古贤人的高义,便不只在书卷里,而在眼前了。”
比较矮的弟子神色懵懂,高个弟子却莫名兴奋起来。
高个弟子摇头晃脑地抓住莫凡的手,宛若遇到了知音。眼神诚恳而真挚直勾勾地盯着莫凡说“我们观看先生的容貌举止,知道不是平常人。曾经听说古代的贤者,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用竹器吃饭、用瓢喝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原宪家中空无一物,桑木做门、破瓮做窗,然而弹琴唱歌不停止。那两个人,身体困窘而道义通达,贫贱不能改变他们的志向。现在先生困顿在这里,而神采清澈,言语行动都有规矩,完全没有窘迫的神色,这难道不是古君子的风度又出现在今天了吗?凭先生的德行和声望,纵然一时暗昧,终究会高升。不愿意为您通报,绝非因怠慢而侮辱贤人。
并非我二人敢怠慢了先生,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不敢相告。今夜值守的,是内门一位长老,此人来历莫测,性情如烈火一般,平日少言寡语,从不与弟子辈亲近。我二人每次见他,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一句话不慎便触了他的雷霆之怒。若冒昧前去通禀,非但无益于先生,反倒恐连累了您,白白受那折辱,叫我们于心何忍?
然而——今夜月色溶溶如水,篝火初燃,暖意微醺。我二人斗胆相邀:若先生不嫌弃,愿以此杯中薄酒,就着炉边余烬,与先生彻夜清谈。虽不能替您上达天听,却也可在这一方月下,寄一片赤诚幽怀。先生可肯屈尊,赏这片刻之欢么?”
较矮的弟子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猛地一缩,宛若第一次认识此人。只见这高个的弟子说话的同时已经将篝火燃了起来,又从怀中掏出铁皮酒壶,几个白玉质地的小杯。
与此同时,莫凡也是神色一惊。似是没有料到此人能够如此之快的进入到表演之中。
还未待过多的反应,高个男子就已经将手中的玉质小杯斟满了酒热情的递给莫凡。莫凡神色莫名地伸出手,正要接过小杯。却又突然听见一道像是被沙石磨过,粗粝干涩的嗓音。“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好久了。”
静,仿佛世界静止了。一切声音都消匿于无形,只有刚刚响过的嗓音与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一道枯瘦的人影从远方暗处浮现出来。其人身披灰扑扑的衣袍,便再无杂色。等到凑近了,烛火照映出他深深凹陷的眼眶,须发皆白,乱糟糟的。
而此时的莫凡只能像无能的丈夫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或行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无能的丈夫更无能。
枯瘦人影缓慢抬起手,手背上爬满了暗青色的筋。
莫凡心中狂吼“我去!你这个糟老头子要干什么?”只因这个老人的压迫感太强了,简直如若想要直接掐死他一样。
莫凡感到整个人警钟敲响,他使出全力想要挣脱这奇异的状态却没有任何办法。手掌将要触碰到莫凡的刹那,莫凡快速向后倒去直接一个翻滚向后跑了一米多远。他转过身来,破口大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要干什么?我和你没仇吧?你没事吧?”
老人望着莫凡,呆愣在原地,伸出的手掌微颤,已然热泪盈眶。
“滴答。”水珠摔落在地,汇成一池小水坑,映出此刻的少年。只见万千月光萦绕此间少年,瞳仁深处一抹月白化开,那月白比月色更冷,比霜华更清,像是从亘古的寂静里捞出来的一缕光。那是褪尽了尘滓的白——冷极,静极,深极。其中无怒无痛,无喜无悲,只有一片空濛濛的寂静,像月落寒潭,像雪覆空山。
呼吸间,白雾逸出唇齿,在月色里盘旋不散。那雾是银色的,细看时却又不是雾——是无数极细极碎的光点,像碾碎的星屑,飘飘扬扬地落在他肩头、袖口、膝边的石砖上。落处便凝一层薄霜,薄如蝉翼,亮如琉璃,转瞬又化了,只留几点水痕。
月色下,那双眼里一片泠泠的月白,清极,淡极,静极。不怒不怨,不喜不悲,却像千顷秋色、万古长夜一齐倒映其中。
眉心之间,月光照耀之下,隐有宛若云霞的紫晕染其上。
老人神色恍惚,好似故人归来。只见他一甩袖子,先前的失态与癫狂全然消失不见,莫凡身上的异象也消失不见。
守门的两名弟子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看到长老的一刹那,有诧异,有惊恐,宛若被抓到偷懒。
“长老好!”枯瘦老人并没有看二人一眼。
他袖子一甩,整个人仿佛换了个模样。他捋了捋顺滑的胡子,直勾勾地盯着莫凡笑着道“这确实是你第一次见我,再次做一遍自我介绍吧。贫道,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