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说好合欢宗鼎炉,怎么全为我叛宗 > 第9章 苏乞怜的怨恨

自从被师尊从死人堆里捡回宗门的那天起,苏乞怜便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允许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心境。
她对师尊赐予的这个名字极不满意。
乞怜,乞怜?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她究竟需要去乞求谁的怜惜?
可每当她冷着脸抗拒时,那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师尊总会微微一笑,不顾她的龇牙咧嘴,强行按住她的头揉乱她的发丝,叹息着落下一句:
“傻丫头,以后你自然会懂的。”
后来,在跨入修行门槛、抉择道途的那一刻,苏乞怜无视了师尊眼底那一抹惋惜,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无情道。
她认为这就是她唯一该走的正途。
她厌恶合欢宗内那些终日沉溺于男女淫欲、自以为走在捷径上的蠢货;也瞧不起那些将毕生修为寄托于外物、战战兢兢的庸人。
她奉行的道只有一条:漫漫仙途,唯有自己一人能走下去,其余一切有情之物,皆是道途上的累赘与干扰。
唯有一切归于淡漠,才是大道所向。
凭借着惊世骇俗的根骨与罕见的悟性,她在这条道途上一路狂飙。
从锻体、凝气到筑基,她总共只用了不到十年,生生创下了合欢宗前无古人的修行记录,将所有同辈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破境筑基之后,天道却仿佛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不知从何时起,那原本顺风顺水的修炼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她像是被困进了一座无形的泥潭,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忍受整个大道对她的排斥与抗拒。
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初期巅峰,她整整磨了五年。
五年,这在寻常天骄眼里已是堪称恐怖的进展,可对苏乞怜来说,却是无法忍受的平庸。
她不甘心。
这五年,又有谁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每时每刻都端坐于冰冷刺骨的冰窟中,任凭体内寒毒肆虐,甚至数次灵气错乱、吐血内伤,也绝不肯停下片刻。
因为在她的识海最深处,始终有一个血淋淋的目标在疯狂地催促着她。
不能停,绝不能停!
苏乞怜,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在完成那件事之前,你哪怕是死,也得给我向前爬。
为了走得更快,她主动放弃了身为真传的一切享受。
情爱、奢靡、享受、快活,全被她视作垃圾般抛之脑后。
她甚至将整座冰魄峰都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船上,用最苛刻的规矩逼迫侍女和下属们运转,不允许任何人懈怠。
可上苍似乎并不眷顾她的偏执。
她越是近乎疯狂地追求大道,大道就越是冷酷地远离她。
曾经那些被她视作蝼蚁、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弟师妹们,如今靠着双修和外物,竟然一个接一个地追了上来,甚至隐隐有了超越她的势头。
她不惧怕那些私底下的嘲讽眼光与难听的碎语。
她只是恨,
恨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凡人,恨自己付出了如此的代价,却依然抓不住那一线天机。
难道她还不够无情吗?
她已经放弃了所有,为什么这天道还是要抛弃她?
更让她雪上加霜的是,那曾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尊,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巍峨的靠山轰然倒塌,无数积压已久的宗门压力与敌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一刻,苏乞怜才惊觉,那个总是朝她撒娇卖萌,吵着闹着让她休息一下的师尊,曾在暗地里替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从此之后,她一遍修行不辍,一边还要留心师尊的消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亲自去索寻。
就在她濒临极限、在道心失守的边缘苦苦挣扎时,在履行内院巡察之职的那天,她偶然间看到了那个被围困在偏殿里的少年。
她看着那个病弱的少年被内门那些贪婪、觊觎他身躯的女修们如牲口般争夺,看着他缩在衣袖里、那双盛满了惊惶与无助的眼睛。
那一瞬间,封尘多年的记忆如尖刀般刺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满身是血、蜷缩在死人堆里等死的自己。当年,师尊在死人堆里拉起她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
于是,那一刻,她甚至顾不上深思,便甩下了那枚价值连城、足以让一个世俗王朝平白昌盛百年的真传令,蛮横地将他抢回了冰魄峰。
可将人夺走之后,苏乞怜的内心,却陡然升起一个极其卑劣、也极其诱人的恶念。
这个少年,是百年难遇的纯阳之鼎。
他是送到她嘴边、最完美的解药。
只要她狠下心,在寒毒暴动之前将他彻底采补干净,他体内最精纯的纯阳元气就足以完美压制住她的寒毒反噬,甚至能帮她当场冲破瓶颈!
依赖外物又如何?
活下去,变强,才是这修仙界唯一的真理。
况且,亲手杀死这个代表了自己过去的病弱凡人,斩断最后一丝无谓的同情,岂非能让她的无情道达成最完美的闭环?
她找不到任何放过他的理由。
可为什么……那颗冰冷了十年的心,偏偏在这一刻挣扎得快要裂开?
在带他飞回冰魄峰的那一路上,她面无表情地与他介绍着宗门的背景,可她的神识却无数次锁定了少年那雪白脆弱的脖颈。
她不止一次想要直接在半空中动手,将他当日采补、彻底吃掉,以免夜长梦多。
可每当狂风吹开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懵懂无瑕、满是依赖地望着她的眼睛时,她那只抬起的手,就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她狠不下心。
这种迟疑与心软,对于修无情道的人来说,完全不亚于自掘坟墓。
两股截然相反的意志在她体内疯狂碰撞,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道心,终于在双脚落地的刹那,彻底失守。
经脉中潜伏已久的内伤在道心的裂缝中轰然逆流,也就是缘何那日她刚将少年放下就赶紧去闭关了。
七日!
只有七日,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存活日期,七日之后的双修大典便是他陨命之时,她的道心不可有半点破绽。
原本她是这样打算的,可内心的扰乱让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他一眼,她想知道这个待宰的羔羊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
可没想到他丝毫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只是如痴如醉地阅读着典籍。忽然生出的嫉恨让她忍不住露了面,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如此平静?
在直言点破了他的生死,没想到少年的独白却让她彻底破了防。
“……要是我的命能让姐姐以后好受点,姐姐只管拿去就是了,我不后悔……”
她的天生神通【琉璃破妄心】能够洞察世间一切虚伪与恶念,但此刻反馈回来的神念,却干净得不带半点杂质。
他真的没有撒谎。
如此纯白的少年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此刻万分厌恨为何自己有读心神通,厌恨为何少年如此干净,这些映衬地自己却如此卑劣不堪。
苏乞怜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经脉中,千万道狂暴的冰寒灵力失去了束缚,宛如失控的野兽般疯狂逆流、横冲直撞。
“噗——!”
一口夹杂着细碎冰渣的鲜血,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那猩红的血迹,刺目地溅在少年月白色的衣襟上,宛如在皑皑白雪中骤然绽放的一地红梅。
“苏姐姐!”
任不归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的惊慌,那双干净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下意识地便要迈步上前去扶她。
“别碰我!”
苏乞怜尖叫一声。
那声音沙哑、尖锐,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她不敢让他碰自己,更不敢再去对视那双干净得像是一面镜子,却能照出她满身罪恶与卑劣的眼睛。
她如避蛇蝎般猛地挥动长袖,一道失控的寒流将任不归生生震开。
她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身形化作一道绛红色的狼狈流光,慌乱不堪地撞开殿门,消失在了外面漫天肆虐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