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原本正沉浸在震惊中的系统像条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绝望的尖叫:
【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宿主,死定了啊!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系统尖叫得几乎要当机,然而在极端的生死危机面前,任不归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慌乱,他用意志硬生生止住了扭头的本能反应。
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将其他多余的情绪全扔了出去,如【紧张】、【自满】、【狂妄】等等,
瞬间变为一个娇弱的少年,此时才扭头看向苏乞怜,发出惊喜的叫喊:
“苏姐姐,你来啦!”
苏乞怜原本不想来的,再有两天她就可以将这少年干脆利落地采补,从此之后都不用再见到他。
可耐不住青儿这几天在她耳畔天天念叨:说那凡人少年身子骨有多弱,说那冰魄峰的寒风有多刺骨,
还说那少年即便冻得浑身发抖、双手红肿,也依然执拗地在雪地里用竹签给小姐刻画着祈福的图案。
“小姐,任公子真的太可怜了。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整天念着您的好。连婢子送去护心脉的红参汤,他也非要给您留着,说等小姐出关了,好给小姐暖身子……”
在苏乞怜听来,这些凡人的愚蠢与自我感动,本该像微不足道的尘埃,风一吹就散。
修仙残酷,魔门无情。
她带他回来,本就只当他是个一次性的药引。
两天后,在寒毒彻底爆发之前,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浑身元阳吸干,任其化作一具冰冷的干尸。
她本应如此无情的,就像她所修的道法那样。
可即便是对青儿说出:“你想干扰我的想法吗?”,任其跪下瑟瑟发抖后,一些其他信息却始终止不住地传来——
她能明显感受到自那少年来了后,整座真传宫的氛围都变了,那些侍女们以往在她的冰冷下形同木偶、行事机械而战战兢兢,
可自那少年来了之后,一切都好像不同了,她们好像变得更有活力了,也更有憧憬了。
她曾听到两个在火房里烘烤衣物的侍女在小声地咬着耳朵。
“公子的身架生得真好看,就是太单薄了些。我向隔壁峰的姐妹求了些极温和的雪蝉丝,咱们今晚加个夜班,悄悄把公子长衫的内衬再蓄厚两分,好不好?”
“好呀,公子昨日还冲我笑了呢,声音真好听,可不能让他受了风寒……”
整座冰魄峰仿佛都在向那个凡人倒戈。
她不允许!
她的冰魄峰,不需要这种软弱。
难道只是因为一个男人吗?
她不相信,区区一个男人会有这般魅力。
她不相信真有这般纯真的人,这些一定只是他为了逃避死亡进行的伪装,她有些愤怒,想要拆穿他的虚伪,在所有人面前将他的卑劣暴露出来!
于是,在一瞬间,她神识就扫到了在藏经殿阅读的任不归,并在下一个呼吸,就出现在了他所处的殿外。
然后……看着他就这样读书了一个时辰,还时不时露出痴痴地笑。
她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出声喊醒了他。
本以为他会用带着惊吓,带着惶恐,带着厌憎地目光看向自己,自己这个注定要杀死他的坏女人。
那样她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吃掉他,就像杀掉那些曾经的敌人一样。
可没想到,他看向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带着惊喜与依赖,就像初生的幼鹿看见了母鹿。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却因为沉浸在读书中,在这里坐了足足数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发力便又狼狈地跌坐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捧着那本泛黄的古籍,眼巴巴地看着她,眼角眉梢全是毫无杂质的笑意。
“苏姐姐!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苏乞怜避开他的目光。
她看过各种眼神,厌恶的、轻蔑的、仇恨的、淫邪的,可这种目光对她来说格外陌生。
她偏过脸,绛红色的长袖有些慌乱地微微一拂。
可少年却得寸进尺,担忧地发问:“苏姐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我听青儿姐姐说你好像闭关了很久……”
“本座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苏乞怜冷冷开口,周身寒气弥漫。
她想在这个少年眼中看到惶恐,看到惊吓,甚至是被逼入绝境的怨恨。
但她又隐隐觉察到自己似乎不想看到这些,这种失控让苏乞怜愈发愤怒。
可那少年只是缩了缩肩膀,只有局促与不安。
“对不起,苏姐姐……是我僭越了。”
他低下头,双手把那本泛黄的古籍抱得更紧。
“我只是听青儿姐姐说你身体不好。我想着,如果我能多看懂一点书里的道理,是不是就能帮姐姐分担一些痛楚。”
苏乞怜喉头微动,有些说不出话。
突然,她厌倦了这种拉扯,选择单刀直入!
“你可知,再过两天你就会死?”
苏乞怜向前逼近一步,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快意。
你也怕死,对吧?
就和那些曾经向她摇尾乞怜的敌人一样,点破这些,你就装不下去了吧!
可是,话刚一出口,她就忽然后悔了。
殿门紧闭,穿堂风卷着寒气在空旷的藏经殿内回旋——
苏乞怜死死扣着绛红衣袖,手心一片冰凉。
少年只是轻轻低下了头,
“我知道的,姐姐……”
他抱着怀里的古籍,声音很轻,却又有点突兀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苏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家乡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太阳裂开了,无数高高在上的仙人落下来,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我们的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
“阿妈在那头哭着喊我的名字,让我一定要活下去,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永远地断了。
我的同伴,一个很倔强的姑娘,为了护着我,就在我面前被仙光震成了血雾。
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也只是孤单一人,被关在偏殿里,差点被那个老婆婆直接就地采补。”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苏乞怜,扬起嘴角开心地笑:
“是苏姐姐在主殿前把我带了回来。你给了我白玉榻,还有这御寒的灵炭,甚至让青儿姐姐每天都给我送来热汤。
这辈子,除了阿妈,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这几天的日子每天都像做梦一样……”
他的语气又有了稍稍的沉寂,
“青儿姐姐虽然从来没有对我明说过什么,但我能看得出她眼底的难过与叹息。
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凡人,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仙家福气,我的结局,大抵就是死吧。”
“但我真的不怕死。”
他眼里的微光忽然又变得亮得惊人。
少年迎着苏乞怜那双死寂清冷的冰眸,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的笑。
“苏姐姐,谢谢你。”
“家已经没了,阿妈也生死不知,我本就无处可去,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能死在这么暖和的地方,还能帮到姐姐,我很高兴。”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毫无保留的怜惜:
“我知道姐姐体内很冷,一定经常像这样难受。
要是我的命能让姐姐以后不那么冷,姐姐只管拿去就是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我不后悔……”
苏乞怜怔怔地立在原地。
殿外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她好像突然听见了一声极清脆、也极刺耳的碎裂声。
咔嚓。
那声音从她的胸腔深处传来,
是她修了二十年的无情道道心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