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院的条件,比村里强太多。
有专门的诊室,有护士帮忙,药品也齐全。设备虽然算不上先进,但拍片、化验这些基本检查,总归不必再靠经验硬撑。
主任给我安排了一间小办公室。
屋子不大,却干净。墙上挂着白大褂,桌上摆着处方笺,窗外是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又陌生。
第一天上班,我穿了件新洗的衬衫,坐了一上午,一个病人都没有。
手边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终于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村里的赵婶。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讪讪的尴尬,脚尖在门槛外蹭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陈大夫……你真在这儿坐诊啊?”
我抬头看她,语气平静:
“嗯。哪儿不舒服?”
她这才慢慢坐下,说是膝盖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检查完,给她开了两盒药。
“三毛八。”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硬币,一分一分数齐,递过来时声音很低:
“以前你都是记账的……”
“现在不记了。”
我把药递给她。
“回去按时吃,少受凉。”
赵婶接过药,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之后半个月,陆陆续续有村里人来卫生院看病。
腰疼的、头疼的、牙疼的、咳嗽的。
都是以前在我那儿赊过账的熟脸。
他们进门时大多低着头,不像从前那样扯着嗓子喊“陈平”,也不再开口就是“先记上”。看完病,付钱,拿药,走人。
有一回,李大婶来看咳嗽,我给她开了三天药,六毛钱。
她拿药时,捏着药袋,忽然小声说:
“陈大夫,以前那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写病历,没有接她的话。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忌冷水。”
她脸上僵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晚上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整理病历。
外头天已经黑透,走廊里只剩一盏灯。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半夜出诊的日子。
冬天大雪封路,我背着药箱走三里地去王叔家,脚冻得没知觉,回来泡了半盆热水才缓过来。
赵婶难产那回,我守在床边一整夜。天亮时孩子哭出第一声,我比自己当了爹还高兴。
可这些事,在他们眼里,好像都只是我“应该做的”。
我心寒的,从来不是那几十块钱。
那些欠账,我早就知道要不回来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他们一边叫我“陈大夫”,一边在刘勇举报我时,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你帮过他十回,他未必记得。
你有一回没帮,他却能记你一辈子。
这种人情账,比药钱难清一万倍。
我把白大褂挂回墙上,关灯,锁门。
镇上的夜风吹在脸上,我忽然觉得,从前那个在村里有求必应的陈平,像个笑话。
可这个笑话,我当了十几年。
那晚回家,我对妻子说:
“以前总觉得当医生就是治病救人,不问回报。现在才明白,不问回报久了,连尊严都会被人拿走。”
妻子没说话,只把一碗热粥推到我面前。
镇上的日子跟村里不一样。
没有人半夜砸门,没有人站在院外喊“陈大夫快来”,下班后的时间,终于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茶,隔壁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妻子坐在一旁择菜,忽然问:
“以后还回村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又问:“要是他们来请你呢?”
我放下茶杯。
“请也不回。”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是真的不想回了。
那些年欠下的东西,不是一句“请”就能抹平的。
卫生院发工资那天,我把三十块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第一次觉得,这钱拿得踏实。
因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药费,听那些“都是乡里乡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