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跪在地上,眼泪一颗颗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说着,她慌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钱被汗浸得发软,她数了两遍,数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二十块。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边角磨毛的旧票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钱先收好。”我把她的手推回去,“这不是给我的,是给卫生院的。人送过去以后,该交给谁交给谁。”
李婶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没再多说,转身打开医药箱,先给老赵做了简单处理,又让他禁食、侧卧,防止呕吐时呛住。
老赵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已经泛白,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我沉声吩咐:
“找块门板来,抬着走。动作轻,别颠。”
李婶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出去喊人。没一会儿,几个邻居拆来一块门板,小心翼翼把老赵抬了上去。
从村里到镇卫生院,一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还没亮,路上黑沉沉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前头晃。老赵疼得时不时哼一声,意识也有些迷糊。
我一路扶着他的手腕,低声喊他:
“老赵,别睡。”
“听得见就应一声。”
“撑住,马上到了。”
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卫生院时,天边已经泛白。
值班医生接手后,立刻安排检查。片子出来,诊断很快明确——胃溃疡糜烂出血,情况比我预想的还重。
主刀医生看完片子,脸色严肃:
“再晚半天,胃壁穿孔,引起腹腔感染,就麻烦了。”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夜没合眼。
走廊里冷清得很,墙皮泛黄,灯光照在地上,白得有些刺眼。我靠着墙,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十几年前刚开始行医时,我总以为,医生只要心诚、药真、手稳,就能换来一句尊重。
可这些年下来,我才明白,有些人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你救他十回,只要有一回没顺着他,他就能反过来怪你。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送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李婶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老赵被推出来时,脸色仍旧惨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从眼角淌下一行泪。
我在卫生院守了两天,确认他脱离危险后才离开。
走之前,老赵拉住我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平……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只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好养病。”
回到家,我对妻子说:
“收拾东西吧,咱们搬镇上去。”
妻子怔了一下,很快低头应了声:“好。”
她没问为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我已经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们把剩下的家当装上三轮车。药柜、桌椅、被褥、锅碗瓢盆,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临走前,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诊所。
门板上的封条还在,风吹日晒,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这些年,我在那间屋里救过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
可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踏进那扇门了。
妻子坐在车斗里,轻声说:
“走吧。”
我蹬上车,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