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我和妻子开始收拾东西。
药柜、旧桌、听诊器、搪瓷盘,还有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白炽灯,都被搬上三轮车。
我摸到药柜内侧一道旧划痕,那是我刚开诊所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那时候我满心以为,只要真心给人治病,总能换来一句好。
现在想想,实在天真。
门口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人。
刘勇抱着胳膊看热闹:“陈平,你真走啊?你走了,乡亲们欠你的账可就没人还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
我没理。
村长走上前,脸色不太好:“陈平,别闹得这么绝。我可以替你跟大伙说说,让他们以后少欠点。”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放稳。
“不必了。村里现在有刘勇的神药,用不上我。”
村长脸一沉:“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村里真离不开你?”
我推起车把,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李婶跌跌撞撞跑来。
她脸白得吓人,声音都劈了。
“陈平!你等等!老赵不行了,疼得在床上打滚,你快去救救他!”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上次说了,让你们送镇卫生院。”
李婶眼神躲闪,声音发虚:“刘勇说再贴两贴就好……贴上确实不疼了,可半夜又犯了,比上次还厉害。”
我脸色沉下去:“又贴了?”
她一下哭出来:“我哪知道会这样!求你了,你去看看,去镇上肯定来不及了!”
妻子看着我,轻声道:“去吧。”
我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拎起药箱。
老赵躺在床上,脸色发青,身体蜷得像虾,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我检查完,心里已经有数。
“胃溃疡糜烂出血。”
屋里一片死寂。
我看向李婶:“他的胃本来就不能乱用温通膏药。贴上去不疼,是把痛感压住了,不是病好了。你们拖到现在,病灶只会更重。”
人群后的刘勇脸色一白,立刻叫起来:“你胡说!我膏药都是正规进的货!”
“药正不正规是一回事,用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我冷冷看他。
“你不懂病因,什么疼都让人贴,就是害人。”
李婶忽然抬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那你上次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点给他治?你要是当时治了,老赵会变成这样吗?”
我怔住。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我说过必须去镇卫生院,也拦过你们乱贴膏药。是你们不听。”
李婶嘴唇哆嗦,忽然哭喊:“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把老赵救回来,我就再去举报你!”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凉透。
我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身后扑通一声。
李婶跪在地上,额头几乎磕到地面。
“陈平,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求求你救救老赵,他真快不行了。”
我停在门口,握着药箱的手紧了又松。
许久后,我转过身。
“人,我可以处理。”
李婶猛地抬头,眼里亮起一点希望。
我平静地看着她,也看着屋里所有人。
“但我现在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了。”
“我已经调到镇卫生院,按卫生院标准收费。急症处理费、药费、出诊费,加起来二十块。”
李婶一下愣住:“二十块?你以前不就收几毛钱吗?”
刘勇立刻喊:“陈平,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没看他,只盯着李婶。
“从前那几毛钱,你们也没给齐。”
屋里安静得只剩老赵痛苦的喘息。
我把药箱放在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先交钱。”
“不给,我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