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翻出行医证件,装进布包。
妻子见我推三轮车,忙问:“你去哪儿?”
“镇上。”
“去做什么?”
我把布包系紧:“镇卫生院缺人,我去递申请。这个村子的烂账,我不背了。”
妻子怔了怔:“能成吗?”
“以前镇上的周主任在队里犯过急症,是我救的。他说过,只要我愿意,可以过去试试。”
我在镇上跑了三天。
周主任见了我,倒很热情,说卫生院正缺能下手的医生,不过手续要按规矩走,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我回村那天刚进院,李婶就扑了上来。
她头发乱着,手死死拽住我袖子。
“陈平,老赵胃疼得不行了,你快去看看!”
我抽回手:“诊所整改期间,我不能私自开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李婶急得跺脚,“他疼得直冒汗,再拖可怎么办?”
妻子从屋里出来,低声劝我:“人命要紧,你去看看吧。不然传出去,别人更要戳脊梁骨。”
我看着李婶哀求的脸,沉默片刻,还是拎起了药箱。
老赵家里已经围满人。
我进屋时,老赵蜷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胃口,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我按了按腹部,又看了舌苔和眼底,心里一沉。
“不能在家拖了,立刻送镇卫生院。要检查,可能有出血风险。”
李婶脸色发白:“你不是医生吗?开点药压一压不行?”
“不行。”我把药箱合上,“我没有设备,不能乱治。”
人群外传来刘勇的笑声。
“看吧,我早说了,他陈平没那个本事。”
他挤进屋,手里拎着一袋膏药。
“我这可是城里来的万能膏药,哪疼贴哪。老赵这点毛病,用得着去镇上花冤枉钱?”
我皱眉:“别乱贴,胃痛原因很多——”
“你少吓唬人。”
刘勇撕开一贴,啪地按在老赵肚脐上。
没过多久,老赵喘息缓了些,眉头也松开了。
李婶顿时喜出望外:“真不疼了?”
老赵虚弱地点点头。
刘勇斜眼看我,笑得满脸得意:“瞧见没?有些人折腾半天,不如我一贴膏药。”
床上的老赵闭着眼,声音沙哑:“让他走。”
李婶犹豫:“老赵……”
“让陈平走。”老赵咬牙道,“看个病推三阻四,以后用不着求他。”
满屋人都看着我。
我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提起药箱离开。
没几天,刘勇的膏药在村里出了名。
他干脆在小卖部门口支了摊,两毛钱一贴,喊得唾沫横飞。
“万能膏药,腰疼腿疼胃疼都能贴,贴上就舒服!”
老人们图便宜,一买就是好几贴。
我在院里晾药材时,听见隔壁两个婶子聊天。
“刘勇那膏药真灵,我肩膀贴了两天,睡觉都踏实。”
“可不是,比陈平强。以前他看病又问又摸,开药还苦得要命,花几毛钱也不见立刻好。”
“说到底,还是以前我们太信他,让他赚了不少。”
我手里的药草半晌没放下去。
妻子站在门边,小声道:“别听了。”
我没吭声。
傍晚,镇卫生院的通知送到。
我被录用了,每月三十块工资。
第二天,我准备去镇上办手续,路过小卖部时,看见刘勇摊前围着人。
我扫了一眼膏药包装,拿起一袋看成分。
红花、川芎、冰片、薄荷脑……
全是些温通止痛的药材,只能暂时麻痹疼痛,根本治不了病根。若是炎症或溃疡,用多了反而会耽误。
我刚要开口,村长从旁边走来。
“陈大医生也来买膏药?”
他叼着烟,阴阳怪气地笑。
“人家刘勇一贴两毛,贴上就见效。你以前动不动三五毛,还要喝那么久药。难怪别人说你黑心。”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陈平诊所都被封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刘勇这才叫实在。”
刘勇嘴上假客气:“村长,别这么说。陈平毕竟是正经医生,我这小土方哪能跟他比。”
可他脸上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握着那袋膏药,声音沉了沉:“这东西只能止疼,不能治病。尤其胃病,不能随便贴。”
村长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我们自己用着好不好,心里有数。你一个关门的医生,就别来砸人家买卖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们当中,有人被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有人欠我药钱至今没还。
如今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刘勇的膏药,像攥着什么救命仙丹。
我最终把膏药放回摊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