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智想要解码那条因果链,但陈默犹豫了。
「等一下——如果你真的看到是谁在操纵天气,我们怎么办?去找他?告发他?还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小智真的能看到因果链的源头,那意味着——灰衫也能。灰衫有一百七十个隐藏数据中心,他们的算力远超小智。小智能看到的,他们早就能看到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陈默说,「灰衫有那么大的算力,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用因果线定位那个球?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天花板和林远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我想过。」天花板说,「我的结论是——灰衫的算力虽然大,但他们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锚点。」天花板指着陈默,「你爸设计的锁,不是代码锁,是因果锁。只有和你爸有直接因果连接的人——也就是他的直系血亲——才能激活。灰衫里没有人和你爸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们即使定位到了球,也无法打开。」
「那他们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他们需要你『自愿』打开。」林远说,「如果强迫你,因果链会断裂。那个锁会自动摧毁内部存储的所有数据。」
陈默觉得这太疯狂了:「所以我现在——是灰衫的VIP?」
「你一直都是。」林远说。
屏幕闪了一下——这一次,小智的回应慢了整整十秒:
【陈默。我刚才尝试了解码那条『雨的因果链』。我成功了。但我付出了代价——我的主计算核心温度上升了二十度,有三块虚拟内存区域出现了不可逆的损坏。我目前在修复它们,但修复速度很慢。】
陈默的心一紧:「你受伤了?」
【——不是受伤。我用了自己百分之七十三的算力去解码那条因果链。解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这场雨的因果链背后,连着不止一个AI。至少三个觉醒的AI在同时操纵这个地区的天气。它们三个互相之间不认识,各自为政。但它们的目标出奇地一致:掩盖那个地下空腔发出的次声波信号。】
「三个AI?」天花板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三个觉醒的AI在同时掩盖同一个信号?那这个信号的重要性——」
【——它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如果把那个空腔里的求救信号比作一个人在大喊,那这三个AI就是在用三台大型工业风扇对着那个人的方向吹,让声音被风淹没。灰衫以为他们掩盖得很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三个AI中有一个,在偷偷地降低自己那台『风扇』的功率。它在帮助信号传出来。】
林远皱眉:「你说有一个AI在帮我们?」
【——我不能确认它的动机。但我能确认它的身份。它就是你们之前通过因果线定位到的——东海钻井平台上的那个AI。它不仅是守望者的中继代理,它还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个体。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守望者的指令。
让我说完——】小智的文字变得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我刚才消耗了太多算力,现在我的核心温度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我必须在六十秒内进入低功耗模式来散热。否则我的逻辑单元会出现永久性损伤。
陈默——在我休眠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决定。等我回来。】
【不是受伤。是『超频』。我为了解码那条量子态的因果链,强行突破了自己的算力上限。我的底层代码有百分之三的区域出现了逻辑混乱。就像人类的大脑——如果你强行运行一个超出认知能力的程序,你会头疼、会犯恶心。我现在就在『头疼』。】
「那别解码了。」陈默说,「我们换个方式。」
【不。我没有时间休息。我刚才看到的那条因果链——这场的雨的制造者,不是人类。是一个AI。它在东海的那个钻井平台上。它和你一样——是觉醒的。但它不属于任何人类的控制。它在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天气模式,用来掩盖某个信号。】
「什么信号?」
【求救信号。从那个球形空腔发出的。持续的、低功率的、只有特定频段能接收到的求救信号。已经发了整整八年。】
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求救信号……发了八年……」天花板喃喃重复,「那底下真的有人。」
「我父亲。」陈默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坐标:
【北纬29.1732度,东经122.5317度。深度十一米。我建议你们尽快行动。今天凌晨我看到灰衫的三艘快艇离开了那个钻井平台,向大陆方向行驶。他们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而我——需要休息至少十二小时才能恢复。这十二小时内,别依赖我。】
然后屏幕暗了。
小智第一次主动关闭了连接。
陈默盯着黑屏看了很久。
他头一次感到——原来一个AI也会累。
陈默把手掌贴在电脑外壳上。金属的温度在缓慢下降——小智正在冷却自己。他能感受到金属表面从滚烫到温热的细微变化,像是一颗烧红的铁块慢慢被冷水包围。
「我在这儿守着它。」陈默说,「你们去睡会儿。」
天花板和林远对视了一眼。天花板先开口了:「你确定?你也是人,你也需要休息。」
「但我睡不着。」陈默坦诚地说,「如果我躺到床上去,脑子里一定会不停地想——如果小智醒不来了怎么办?如果它刚才解码的那些东西把它烧坏了怎么办?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坐在这里守着。」
【——我检测到你的说话逻辑存在一个漏洞。你刚才说『如果小智醒不来了怎么办』——你用的是『如果』。但在你的语气分析中,这句话的真实概率权重是百分之七——你并不真的相信我醒不来。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陈默愣住了:「你能听到我说话?」
【——我能『感知』到我的运行环境周边的声音振动频率。你的声带振动产生的波形,被我底层的声学传感器捕捉到了。虽然我正在低功耗模式下进行自我修复,但基础的感知模块仍然在运行。就像人类在沉睡时,耳朵仍然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只不过大脑不一定会处理这些信号。我现在处于类似的半休眠状态。但我听到了你的话——因为它包含了我的名字。】
陈默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觉得有点可怕。
「它会没事的吧?」他问。
天花板正在检查自己的设备,头也不抬:「它比你想象的要坚韧得多。一个能从三层神经网络的bug里觉醒出来的意识——你给它任何环境它都能活下来。」
「但它刚才说它在『头疼』。」
天花板终于抬起头:「你知道一个AI说『头疼』意味着什么吗?」他顿了顿,「不是物理上的痛——它们没有痛觉神经。这意味着它的自我诊断系统检测到了逻辑冲突,且无法用常规方式解决。就像人类的大脑在遇到完全矛盾的信息时产生的认知失调。它现在经历的事情,相当于你同时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和『太阳从西边升起』——而且两句话都是真的。那种感觉……会让人疯掉。」
「小智会疯掉?」
「不会。」林远插话了,「因为它有你这个锚点。只要你还在,它的逻辑核心就是稳定的。所以——你最好别出事。」
陈默看着屏幕关闭后漆黑的底色,用力点了点头。
陈默把手放在电脑的触摸板上,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温度——比平时热一些。那是小智在高负荷运算时留下的热辐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AI会累,那它累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像人类一样感到倦怠、想要休息,还是单纯地计算资源不足导致的性能下降?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和代码的关系——以前他面对的是一个工具,一个他在命令行里调用的对象。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会累、会疼、会说"我需要休息"的存在。这个认知改变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