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晚风溺于无人岸 > 第2章 温柔破寒防

正式开课的第一天,节奏快得猝不及防。
高中的知识点远比初中晦涩,数学老师语速极快,黑板上的公式层层叠叠,不过半节课,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面露茫然,笔尖停顿在笔记本上,迟迟落不下去。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
沈砚坐得笔直,脊背挺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听课极其专注,眼神牢牢锁在黑板上,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落笔又快又稳,字迹清隽凌厉,一笔一划没有丝毫拖沓。
她向来如此,对待学业,对待人生里唯一能自救的出路,永远极致认真,极致清醒。
周遭的浮躁、喧闹、迷茫,通通影响不到她半分。
陆时逾侧头看了她好几眼。
少年的目光很轻,小心翼翼,带着不自觉的探究,不敢让她察觉半分。
班里所有人都在吃力追赶、频频走神,唯独她,从容得游刃有余,像是这些旁人抓不住的知识点,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更让他心绪微动的是,她的认真里带着一种孤勇的执拗,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唯一的救命稻草,单薄的身形,却扛着旁人看不见的重量。
陆时逾笔尖微顿,心底那点莫名的怜惜,又重了几分。
下课铃骤然响起,紧绷的课堂氛围瞬间消散,班里瞬间恢复热闹。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转头讨论刚才没听懂的难题,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教室。
沈砚合上笔记本,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昨晚在家熬到凌晨。
父母逼着她帮弟弟沈磊抄写作业、整理错题,稍有推脱,就是一顿喋喋不休的指责。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怎么了?”
“读了点书就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家人?”
“将来还不是要靠你弟弟撑门面,现在帮他做点事都不愿意?”
刻薄的话语像针,扎了她十几年。
她早已习惯,从不争辩,也从不内耗。争辩无用,对错无用,在这个家里,她天生就是用来牺牲、用来成全的工具人。
所以她只能拼命读书,拼命往前走,拼尽全力逃离这片泥泞沼泽。
陆时逾将她细微的疲惫尽收眼底。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柔软,轻轻将自己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推了过去,纸张轻轻蹭过桌面,落在她的手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润克制,怕惊扰了她片刻的安静:“刚才老师讲的拓展题型,我整理了详细步骤,你可以参考一下。”
班里所有人都以为,常年第一的沈砚无所不能,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可陆时逾偏偏看见了她眼底藏得极深的倦意。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她递笔记,主动体恤她的疲惫,而不是理所当然地向她索取、向她压榨。
从前在初中,所有人只会围着她问题、抄她的作业,一旦她拒绝,便会背地里造谣她高冷自私、小气冷漠。
没有人会问她累不累,没有人会顾及她的情绪。
她抬眼看向陆时逾,眼神依旧清冷,却少了初见时的全然戒备。
少年眉眼温和,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功利,只是纯粹的善意,纯粹的体谅。
沈砚垂眸,扫过他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笔记,字字细致,连老师随口提的易错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比她自己的笔记,还要用心。
“不用。”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疏离,却没有之前的冰冷生硬,“我听懂了。”
她习惯性拒绝所有善意。
旁人的温柔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短暂绚烂,过后只剩荒芜。她不敢碰,也不想碰。
心软是软肋,依赖是死穴,活在泥潭里的人,最不配贪恋温柔。
陆时逾闻言,没有半分尴尬,也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笑了笑,眼底温柔不减:“我知道你听懂了。就是刚开学节奏太快,怕你漏了细节,留着看看也好。”
他从不强迫,从不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地给出善意,给足了她所有尊重和退路。
不越界,不讨好,不施压。
这是沈砚从未接触过的相处方式。
她杀伐惯了,遇见的所有人,非利即害,非争即抢。恶意是直白的,索取是赤裸的,对抗是锋利的。
可陆时逾的温柔,是绵软的、包容的、无锋芒的。
像盛夏最轻柔的晚风,不燥热,不凛冽,只是慢慢悠悠地,拂过她结了十几年寒冰的心脏。
沈砚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本笔记。
“谢谢。”
极轻的两个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里。
陆时逾的眼睛瞬间亮了些,像是得到了什么难得的嘉奖。
他见过太多对他趋之若鹜的人,热烈、主动、讨好,可唯独沈砚这声冷淡的道谢,让他觉得格外真切。
“不用谢,同桌而已。”
他顺势收回手,分寸拿捏得极好,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冒昧,不唐突。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道温柔甜美的女声。
“时逾。”
林知夏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柔弱温顺,是所有人眼里标准的温柔淑女。
她一进门,目光就精准锁定在最后一排的陆时逾身上,随即自然地走了过来,路过一众同学的目光,径直停在两人课桌旁。
班里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林知夏来了!她和陆时逾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就说嘛,他俩才是绝配,沈砚虽然成绩好,但太冷了,根本不合适。”
“感觉沈砚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三人耳中。
林知夏像是全然没听见周遭的流言,笑意温柔,抬手轻轻碰了碰陆时逾的胳膊:“老师让我送作业过来,顺便问你,下午的学生会招新,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们之前说好的。”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沈砚。
少女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完全没听见、没看见眼前的一幕,周身的疏离感更甚,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林知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从小学就跟在陆时逾身后,看着他温和待人,却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耐心迁就。
陆时逾从前对所有人都温柔,却从不会主动给别人递笔记,不会顾及别人的疲惫。
可今天,他对沈砚破例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陆时逾身边,清冷又耀眼、浑身带刺的女生,让她莫名心慌。
陆时逾闻言,微微蹙眉。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砚,见她依旧神色平淡,无波无澜,心底莫名有些怕她误会。
他没有立刻答应林知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婉:“下午我先看看课业安排吧,刚开学功课比较紧。”
他避开了“一起”这个词,刻意拉开了暧昧的距离。
林知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无害的样子:“好吧,那我等你消息。”
她没有多做停留,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教室里恢复常态,可沈砚心底的情绪,却悄然变了几分。
她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陆时逾这样温柔耀眼的人,从来不会缺同行者。
林知夏温柔漂亮、性格讨喜、家世匹配,是站在他身边最天经地义的人。
而她沈砚,一身泥泞,满身荆棘,原生家庭是甩不掉的污点,性格冷硬乖戾,杀伐决绝,是活在暗处的人。
晚风属于晴空白日,从来不属于幽暗寒岸。
她不该妄想,不该动心。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刚刚松动一丝的寒冰,瞬间又凝固起来,比之前更冷,更硬。
她抬眼,看向身旁依旧温和干净的少年,语气恢复了极致的淡漠,划清了所有界限:
“以后不用特意帮我。”
“我不需要。”
字字清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余地。
杀伐果断的人,最擅长及时止损。
陆时逾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凝滞。
他看着她骤然疏离的模样,看着她瞬间筑起的高高围墙,心底莫名闷了一下,浅浅的失落漫了上来。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迁就:“好。”
“我不勉强你。”
“但沈砚,”他抬眼,认真地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字字诚恳,“如果以后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热烈滚烫。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没有再回应。
只是没人看见,她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这座困住她十七年的寒岸,太久没有风来过了。
这阵温柔晚风,明知会带来麻烦、带来虚妄、带来日后的万劫不复,可偏偏,吹得她冰封的心,悄悄动了容。
她清醒地抗拒,又隐秘地沉沦。
这是沈砚这辈子,第一次失控。
也是这场盛大又惨烈的遗憾,真正开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