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
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翻书声与笔尖落纸的轻响,夕阳透过西侧窗户斜斜切进来,铺出一地温柔的橘红,落在课桌、书页、少年微垂的眼睫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砚做题极快。
数理化的压轴题在旁人眼里是拦路虎,于她而言只是按部就班的推演。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几乎没有卡顿。
她做题从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救命。
是为了从那个永无止境压榨她的家里,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彻底独立,彻底自由。
她的人生没有退路,只能步步争先。
身旁的陆时逾没有刷题,目光大半节课,都静悄悄地落在侧方少女的身上。
很克制,很隐晦,不敢让她察觉。
他看她垂眸时冷白的下颌线,看她握笔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她眉头微蹙认真演算的模样。
也看见她袖口不经意滑落时,手腕内侧浅浅的一道青红压痕。
很淡,却刺眼。
陆时逾的心脏骤然一紧。
他忽然想起午休时她利落反击所有人的模样,锋利、决绝、寸步不让,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荆棘,拼命往外生长,浑身是刺,只为护住自己。
可再坚硬的荆棘,根部也藏着无人看见的伤痕。
那道痕迹不像磕碰,更像被人用力攥出来的。
答案几乎瞬间浮上心头——家里。
陆时逾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生长在爱意圆满、温和顺遂的家庭,父母恩爱、家境优渥,从小到大他得到的都是包容、尊重、偏爱。
他从未体会过何为窒息,何为压榨,何为生来就是牺牲品。
也正因如此,他更心疼沈砚。
她太会藏痛了。
受了委屈不吭声,受了伤害不诉苦,被诋毁不示弱,永远一副云淡风轻、万事无畏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越证明她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陆时逾悄悄收回目光,拿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记得昨天放学,他看见沈磊堵在教学楼楼下,一脸不耐烦地冲着沈砚吼什么,沈砚全程面无表情,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仅有的零钱递过去,转身时脊背僵得笔直。
那时他看不懂,如今串联所有细节,心底一片酸涩冰凉。
他终于明白,她眼底那片常年散不去的冷寂,从来不是天生冷漠,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麻木。
临近放学,班里有人起身去接水、扔垃圾,原本安静的教室渐渐有了细碎动静。
刚才午休被沈砚怼回去的两个女生,依旧耿耿于怀,低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目光频频往最后一排瞟。
“装什么清高,还拿校规压我们。”
“我就不信她真的一点软肋都没有,装得无坚不摧,指不定背地里多狼狈。”
“等着吧,早晚有人治她的脾气。”
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隐秘。
可沈砚耳力极敏,听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未停,眼神都未抬一下。
狗咬人,人不必咬回去。
她已经立过一次规矩,再纠缠,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她的精力要用来读书、用来出逃、用来救赎自己,没空耗在无谓的闲人身上。
可她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也不在意。
身侧的陆时逾,指尖缓缓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少年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前方两个窃窃私语的背影。
他平日里待人永远温和,眼底永远带笑,可这一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透着浅浅的、清冷的压迫感。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刚好能让两人清晰听见:
“午休的道歉,是认错。”
“继续揪着不放,是屡犯。”
“下次再议论,我会直接告诉班主任。”
陆时逾很少管人闲事,更很少摆出态度。
在所有人印象里,他是好好先生,温柔包容,对谁都客气。
可此刻他开口维护的姿态,太过明显。
两个女生背影一僵,瞬间闭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全班零星的动静也骤然停了几分。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陆时逾,在护着沈砚。
不是同桌间普通的礼貌关照,是独一份的偏私。
他可以容忍所有人的小毛病、小闲话、小脾气,唯独容不得别人欺负沈砚半分。
沈砚笔尖一顿,终于侧眸看他。
夕阳落在陆时逾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轮廓,少年眉眼干净温柔,可眼底的认真与维护,坦荡又炙热。
四目相对。
沈砚的眼神依旧清冷,带着审视与克制。
“没必要。”她轻声道。
无谓的偏袒,无谓的维护,都是多余的温柔。
温柔是糖,也是毒。吃一口会上瘾,上瘾之后戒不掉,最后只会万劫不复。
她不敢要。
陆时逾看着她眼底的戒备,心头微涩,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态度,只是放软了语气,低声回她:
“有必要。”
“我可以不管别人,但我不能看着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我的同桌。”
他给自己找了最合理、最克制的借口——只是同桌。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止是同桌。
从第一次看见她孤身一人坐在满室喧嚣里,从第一次看见她眼底化不开的孤寂,从第一次看见她强硬护着自己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偏护她。
明知她不需要,明知她太清醒、太独立,明知她会推开自己。
还是忍不住。
沈砚看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睛,心头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又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主动为她树敌。
她向来杀伐果断,所有风雨自己挡,所有恶意自己清,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站在她身前。
可这一刻,有人主动站在了她的身侧。
不是依靠,不是依附,是并肩。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刺破黄昏的安静。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欢声笑语洒满走廊。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窗外的晚霞漫天铺展,红的、粉的、橘的,层层叠叠,美得温柔又盛大。
林知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精致的书包,温柔款款地看向陆时逾。
“时逾,走吧,我妈今天让我们一起回家。”
她目光自然地掠过沈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敌意,却依旧维持着温柔得体的模样。
陆时逾下意识看向沈砚。
少女低头收拾书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半分尴尬,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事都与她无关。
他心头微沉,随即转头看向林知夏,语气礼貌却疏离:
“不了,你先回去。我还有几道题没弄懂,留下来再看一会。”
又是一次毫不犹豫的拒绝。
林知夏脸上的温柔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从小跟着陆时逾长大,他从来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避开她、拒绝她。
一切的改变,都是从沈砚来了之后开始的。
林知夏指尖悄悄攥紧书包带,眼底掠过浓重的嫉妒与不甘,却依旧温柔点头:“那好吧,我等你下次有空。”
说完,她深深看了一眼沈砚,转身离开。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的空间,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沈砚收拾好书包,背上肩,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陆时逾的手指很暖,力道极轻,没有半分强迫,只是轻轻扣着,一碰就会松开的那种小心翼翼。
沈砚身形瞬间僵住。
她最讨厌肢体接触,尤其是旁人的触碰。
原生家庭常年的拉扯、指责、拖拽,让她对所有人的靠近、触碰都极度戒备,本能抵触,本能抗拒。
她几乎是瞬间就要抽手,眼底寒意乍起,杀伐的本能瞬间浮现。
可下一瞬,她听见少年温柔又轻的嗓音。
“沈砚,别走。”
他松开手,没有纠缠,给足她所有尊重,只是抬眸认真看着她。
“你不用习惯性推开所有人。”
“我不会伤害你。”
“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看懂了她所有的防备。
看懂了她的冷漠是自保,看懂了她的拒绝是自救,看懂了她杀伐外壳下的胆怯与不安。
沈砚垂眸看着他。
夕阳落在两人之间,一冷一暖,一暗一明。
她沉默良久,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极致清醒的克制:
“陆时逾,你现在的偏爱,只是一时同情。”
“你同情我孤独,同情我艰难,同情我无人撑腰。”
“等新鲜感过去,等你看见我冰冷刻薄、满身荆棘,看见我泥泞不堪的人生,你会后悔今天的所有偏袒。”
“我不需要短暂的温柔。”
她吃过太多苦,所以格外清醒。
同情最廉价,偏爱最短暂。
他是天上月,她是泥中刺。
月亮短暂垂怜泥泞,终究要归回星海。
到头来,只剩泥泞更荒凉。
陆时逾望着她眼底的通透与悲凉,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同情,是心动。
可他年少怯懦,不敢直白言说,不敢坦荡偏爱,不敢对抗世俗眼光。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靠近她,一点点温暖她。
少年轻声开口,字字认真:
“不是同情。”
“沈砚,我分不清对错,看不清未来。”
“但我能分清,我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晚风掀起少年校服的衣角,温柔缱绻,暗藏汹涌。
沈砚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忽然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彻底沦陷。
杀伐果断一辈子,从无败绩,从无软肋。
唯独这阵晚风,让她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背影清冷孤绝,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陆时逾一人立在漫天晚霞里。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呢喃。
“沈砚。”
“我想护你久一点。”
哪怕现在的我,还太懦弱,太无能。
哪怕未来的我,终会亲手辜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