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晚风溺于无人岸 > 第5章 雨夜偏倾半伞

秋日的天变脸极快。
方才还铺满漫天晚霞的晴空,不过半小时,就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压垮。狂风卷着燥热的湿气席卷整座城市,黑压压的云层压低在教学楼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片刻,噼里啪啦的雨点骤然砸落。
暴雨倾盆,击碎了黄昏最后的微光。
放学早已高峰期过尽,校园里的学生早已走空,只剩下零星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门厅,望着漫天雨幕面露焦灼。
沈砚站在走廊最尽头。
指尖捏着单薄的书包背带,眼神平静地望着滂沱大雨。
她没有伞。
家里从来不会有人给她送伞,也从来不会有人问她是否淋雨、是否着凉。从小到大,刮风下雨,严寒酷暑,她永远都是自己扛。
淋雨而已,算不上苦。
她这辈子吃过的苦,远比一场暴雨凛冽千万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刺眼的消息一条条弹出,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字字刻薄,不带半分温度。
【沈砚你死在哪了?你弟今晚补课要交钱,赶紧转我两百块!】
【别跟我说你没有,你学校发的奖学金呢?养你这么大,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不管,今天必须拿到钱,不然你今晚别回家!】
冰冷的文字透过屏幕浸进眼底。
又是这样。
永远只有索取,只有逼迫,只有无休止的压榨。
她的奖学金,是她熬夜刷题、拼尽全力换来的奖励,是她攒着用来买复习资料、用来悄悄攒退路的底气。
可在家人眼里,那从来不是她的东西,是理所应当要奉献给弟弟的战利品。
沈砚垂眸,指尖划过屏幕,面无表情,心底却早已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早就不期待亲情了,早就不奢求温暖了。
她利落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争吵无用,解释无用,反抗只会换来更无休止的谩骂和道德绑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熬,然后拼命逃离。
雨势越来越大,水帘倾泻,模糊了校门口的林荫道。
沈砚抬手拢了拢校服外套,做好了冒雨冲出去的准备。
大不了淋湿一身,大不了感冒发烧,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正要抬步,身侧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皂角清香穿透潮湿的雨气,稳稳落在她身侧。
陆时逾没有走。
少年背着书包,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静静站在离她半步的位置,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潮湿晚风。
他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安静地看着她孤寂的背影,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疲惫与寒凉。
刚才她看手机时,指尖的颤抖、眼底的死寂,他全部看见了。
只是他很聪明,没有追问,没有戳破,没有自作多情地怜悯。
他只是轻声开口,嗓音被潮湿的晚风浸得温润柔软:“没带伞?”
沈砚回头,眼底掠过一丝微怔。
她以为所有人都走了。
她以为,这偌大的校园,只剩她一个人被困在风雨里。
“嗯。”她淡淡应声,语气依旧疏离。
“一起走。”陆时逾自然而然地撑开伞,微微倾身,示意她过来,“顺路。”
沈砚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早已习惯孤身淋雨,不习惯有人为她撑伞。
短暂的温暖最磨人,一旦贪恋,日后无伞可依时,只会更冷更痛。
陆时逾却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勉强靠近,只是稳稳举着伞,站在雨幕边缘,温柔又固执:
“雨太大,会感冒。”
“沈砚,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又是这句话。
戳中她所有伪装的坚硬,击溃她层层筑起的防备。
十七年,无人知她冷暖,无人问她悲欢,所有人都默认她无坚不摧、百毒不侵。
只有陆时逾,一次次告诉她——你不用这么累,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沈砚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看着少年立于风雨之中干净挺拔的身影,心底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沉默几秒,她终究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伞很大,却不足以完全容纳两个人的距离。
陆时逾始终稳稳举着伞,手臂刻意倾斜。
大半的伞面,都稳稳罩在身侧少女的头顶,替她隔绝了所有狂风暴雨。
而他自己的左肩,全程暴露在雨里。
冰凉的雨水顺着校服肩头不断滑落,打湿了他的衣领、发丝,浸透了布料,一片冰凉潮湿。
他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一步一步,走得平稳又认真。
走廊到校门的短短几百米路,雨声轰鸣,晚风呼啸,却是沈砚这辈子走过最温柔的一段路。
她余光清晰地看见他湿透的左肩,看见他始终稳稳倾斜的伞柄,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
“伞歪了。”沈砚轻声提醒。
陆时逾淡淡摇头,嗓音温和依旧:“没有。”
“我这边淋不到。”
拙劣又温柔的谎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清晰又刺眼。
沈砚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陆时逾。”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眼底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极致清醒的挣扎,和难以压制的动容。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我不值得。”
她满身泥泞,满心阴暗,性格冷硬,浑身是刺,带着原生家庭甩不掉的污点和狼狈。
她是暗沟里长出来的野草,不配他这样干净明媚的人,倾尽温柔、刻意偏护。
陆时逾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雨雾朦胧了周遭的一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少年的眼眸在阴雨天里格外清澈,温柔得能溺死人,认真又坦荡,没有一丝敷衍,没有一丝同情。
他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自卑、惶恐、克制,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心底:
“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我愿不愿意。”
“沈砚,我自愿对你好。”
这一刻,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旁人打扰,没有家世差距,没有世俗眼光。
只有滂沱雨夜,一把倾斜的伞,和少年最纯粹坦荡的偏爱。
沈砚杀伐果断十几年,遇恶斩恶,遇难解难,从无软肋,从无退让。
可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清醒、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的刻意疏远,全部轰然崩塌。
她终于承认——
她动心了。
彻彻底底,清醒沉沦。
明知前路是绝境,明知他温柔易碎,明知世俗难容,明知最后必定两败俱伤、遗憾收场。
可她还是栽了。
栽在十七岁的暴雨夜里,栽在他半伞偏护的温柔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都轻了几分。
伞依旧歪着。
他依旧淋着雨,护着她。
快到校门口主干道时,迎面驶来一辆熟悉的私家车。
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落下,露出林知夏精致温柔的脸。
她显然是特意折返回来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两人共撑的雨伞上,落在陆时逾湿透的左肩,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委屈和嫉妒。
“时逾!你怎么浑身湿了?!”
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她推开车门下来,看向沈砚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语气柔弱又带着指责,“下雨了你不知道躲吗?你明明可以自己先走,为什么要陪着沈砚淋雨?”
在她眼里,陆时逾的温柔,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沈砚不配分走半分。
沈砚闻言,眸光微冷,瞬间从动容的情绪里抽离,恢复了一贯的清醒疏离。
她习惯性地准备后退,拉开距离,避免所有无端的纷争和非议。
可下一秒,陆时逾率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
少年浑身微湿,身形挺拔,依旧温柔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了明确的疏离和维护。
“不关她的事。”
“是我要等她,是我自己愿意淋雨。”
一句话,直接斩断所有栽赃,护住了她所有体面。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懦弱退缩。
这是他第一次,在林知夏面前,坚定地、明目张胆地偏爱沈砚。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瞬间红了。
“时逾……”
“先回去吧,天黑了。”陆时逾没有看她的委屈,语气平静地打断,“不用等我。”
简单两句话,彻底划清界限。
林知夏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那把永远偏向沈砚的黑伞,心底的恨意和不甘悄然生根发芽。
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陆时逾的心,早就不在她这里了。
雨还在下。
轿车最终缓缓驶离,带走了最后的光亮,也带走了表面的平和。
校门口终于彻底安静。
沈砚抬头,看着身侧依旧温柔的少年。
她轻声问:“你不怕她生气?不怕别人闲话?不怕麻烦?”
陆时逾垂眸看她,眼底盛满晚风与温柔。
“怕。”
他坦诚得直白。
“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淋雨。”
怕你永远一个人扛所有风雨,怕你习惯孤独、再也不肯接受温柔,怕我晚一步,就再也暖不热你的冰山。
沈砚喉结微涩,眼底微微发热。
她一生杀伐,从不信神明,不信偏爱,不信来日方长。
可这一刻,她贪心了。
她想留住这阵唯一渡她寒岸的晚风。
哪怕她清楚的知道——
晚风终究过境,深情终会落空。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明知故犯的沉沦,也是她余生所有遗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