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收敛,从滂沱倾盆变成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落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潮湿的水光。
城市晚风裹挟着雨后微凉的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升温的暧昧。
陆时逾的左肩几乎完全湿透,校服布料贴在肩头,泛着深色的水渍,发丝末端滴落细小的水珠,落在脖颈,微凉刺骨。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依旧稳稳举着伞,大半的方寸天地,始终只为沈砚一人倾斜。
走出校门的林荫道,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朦胧雨雾,落在两人并肩的影子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挨着,近乎重叠。
沈砚低头看着地面交缠的剪影,心口轻轻发烫。
她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这份温柔易碎,清醒地知道世俗参差,清醒地知道他们前路荆棘密布、毫无结果。
可动心这种事,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她杀伐果断,能斩断恶意、斩断纠缠、斩断牵绊,唯独斩不掉自己悄悄滋生的心意。
“伞给我。”沈砚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陆时逾微怔:“不用,我……”
“你半边身子都湿了。”沈砚打断他,眼神澄澈,不带半分玩笑,“再淋下去会感冒。”
她说着,抬手主动握住了伞柄。
指尖不经意相触。
少年的指尖微凉,带着雨后的湿凉,而她的指尖偏冷,两相触碰的瞬间,彼此都轻轻一顿。
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安静的雨夜里,心跳声突兀地放大,清晰得可怕。
陆时逾的耳尖,悄然泛红。
这是第一次,他和她这样近距离触碰。
从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袒、所有的维护,都克制又分寸得当。可这一瞬的指尖相触,彻底打破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同桌界限。
沈砚也瞬间收回手,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后退半分,掩去心底的慌乱。
她依旧清冷平静,面上不露分毫,只有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秒,她所有的镇定险些崩盘。
她重新举稳雨伞,刻意将伞柄往他那边偏了大半。
这一次,换她护着他。
黑色的伞面稳稳罩住少年湿透的半边肩膀,隔绝了所有残余雨丝。
陆时逾看着她细微的动作,眼底温柔泛滥,藏着压不住的私心与心动。
“沈砚。”他轻声唤她。
“嗯?”
“你其实,一点都不冷漠。”
少年的声音很轻,混着潮湿晚风,温柔得入骨。
“你只是太会保护自己了。”
你心软,你善良,你知恩图报。你被世界苛待千万次,却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干净又清醒。
只是没人愿意耐心看透你的外壳,没人敢接住你的温柔。
沈砚垂眸,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沉默良久。
她很少被人看穿。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她杀伐凌厉、冷硬绝情、不好招惹的表象。
所有人都畏惧她的刺,厌恶她的冷,唾弃她的孤僻。
只有陆时逾,透过层层荆棘,看见她内里的脆弱与柔软。
“别太高看我。”她低声道。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懒得作恶。
我不是温柔,我只是仅剩的理智,不让自己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陆时逾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清冷淡然的侧脸上,执拗又认真:
“我没有高看你。”
“我只是看懂你。”
路灯暖光落在他眼底,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
这条路不算长,两人却走得极慢。
谁都没有开口催促,谁都舍不得结束这段无人打扰、无人非议的并肩同行。
雨彻底停了。
晚风拂面,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空气干净又温柔。
沈砚缓缓收伞,将伞合上,握在手里。
街道安静,行人稀少,只剩路灯静静伫立,照着两人沉默同行的身影。
“你家住哪边?”陆时逾轻声问。
“前面拐弯就到。”沈砚淡淡回应。
其实还有很远。
只是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居住的老旧窄巷,不想让他看见那片泥泞破败的烟火,不想让他窥见自己狼狈不堪的真实生活。
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杀伐强硬、无所畏惧,唯独在陆时逾面前,会生出卑微的怯懦。
她想在他心里,多保留一分干净体面的模样。
陆时逾看穿了她的隐瞒,却没有戳破。
他太聪明,太细腻。
从她偶尔粗糙的袖口、陈旧的书包、从不添置的新物件、还有家人无休止的索取里,早就拼凑出她全部的窘迫。
可他从不点破,从不怜悯。
他只是温柔地迁就她所有的自尊,小心翼翼护住她仅剩的体面。
“那我送你到路口。”他顺从开口。
两人走到街口分叉路。
晚风徐徐,吹散了雨后的湿冷,也吹来了片刻安稳的温柔。
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认真道:“今天,谢谢。”
谢谢你的伞,谢谢你的偏袒,谢谢所有人都弃我于风雨时,唯独你为我驻足。
陆时逾看着她漆黑的眼眸,轻声笑了笑,眼底温柔缱绻:
“不用谢。”
“沈砚,我愿意的。”
又是一句愿意。
自愿袒护,自愿淋雨,自愿心动,自愿为她破例。
没有逼迫,没有权衡,没有勉强。
纯粹的、少年人的、毫无杂质的私心。
沈砚心口轻轻发颤,别开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她轻声叮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好。”陆时逾乖乖应声。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先走,静静看着她,像是想多看她几秒,目光坦荡又炙热,藏不住分毫心动。
沈砚转身,抬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少年依旧立在原地,晚风掀起他干净的校服衣角,身姿挺拔温柔,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藏在沉默的目光里。
暧昧生根,心动发芽。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
此刻有多温柔,日后就有多残忍。
此刻有多心甘情愿,日后就有多痛彻心扉。
……
隔日清晨。
天朗气清,雨过天晴,空气澄澈干净。
教室早读声朗朗,朝气蓬勃,填满了整个楼层。
沈砚一如往常早早到校,坐在座位上低头背书,眉眼清冷,专注认真,仿佛昨日雨夜的心动与动容,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擅长收敛情绪,擅长藏起软肋,擅长装作无波无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的防线松了,她的理智软了,她给自己筑了十七年的围墙,为一个人悄悄开了一道门。
陆时逾比她晚两分钟进教室。
少年换了干净的校服,发丝清爽,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微微泛青的眼底,昭示着他昨晚轻微感冒、并未休息好。
他淋雨了,着凉了。
却从头到尾,没有告诉她半个字。
没有邀功,没有博取心疼,没有让她背负半分愧疚。
他只是默默付出,默默袒护,默默心动。
陆时逾落座,侧身看向身旁低头背书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温柔安静。
他眼底盛满浅浅笑意,低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早。”
沈砚指尖微顿,抬眸看他,轻声回应:“早。”
简简单单一个字,平和冷淡,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出的柔软。
两人之间的氛围,无声无息变了。
不再是全然的疏离戒备,不再是刻意的划清界限。
有了默契,有了私藏,有了只属于彼此的、无人知晓的温柔。
前排两个曾经嘲讽过沈砚的女生,今早格外安分。
经过昨日陆时逾当众明确的辩护,全班所有人都看懂了——
陆时逾护沈砚,是真的。
谁动沈砚,就是和陆时逾过不去。
没人再敢私下嚼舌根、恶意挑衅。
教室里一片安稳平和。
可安稳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早自习中途,林知夏走进教室。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红,神色看似温柔如常,目光却第一时间死死锁定最后一排的两人。
看着他们并肩而坐、安静共处、氛围融洽的模样,心底的嫉妒、不甘、委屈层层堆叠,几乎溢出来。
她从小握在手心的温柔少年,一点点,彻底属于了别人。
而那个别人,是清冷孤僻、满身荆棘、家世不堪、哪里都配不上陆时逾的沈砚。
林知夏指尖死死攥紧课本,指甲掐进掌心。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执拗。
沈砚。
你抢不走他的。
一时偏爱不算数。
来日方长,家世、人情、陪伴、世俗,所有筹码都在我手里。
你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你赢不了我。
你也留不住他。
这一刻,女配的执念彻底生根,后续所有的风波、拉扯、离间、破碎,早已悄然埋下伏笔。
阳光正好,青春温柔,暧昧缱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最好的开始。
唯独命运早已知晓——
这是一场从开端就注定崩盘的深情。
清醒者沉沦,温柔者怯懦,相爱者相悖。
晚风来过寒岸,短暂温柔,终身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