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斯年愣了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
“好,看雪,我们看雪。”
他站起来,缠满纱布的双手哆嗦着去够衣柜。最厚的那条羊绒毯被他扯下来,裹了我一层又一层,把边角仔细细掖进我身下。纱布蹭到伤口,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把我抱起来。
我轻得像一张纸。四十七公斤的骨头架子,连让他费力的资格都没有。
落地窗很大。雪下得密,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他抱着我站在窗前,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胸腔在剧烈起伏。
“诺诺,等这场雪停了,我们就结婚。”
他的声音又哑又碎,语速快得像怕我随时会反悔。
“不请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我已经让人把城南别墅的院子全部翻了,种满了桔梗,你最喜欢的紫色那种。春天就能开。”
他低头蹭了蹭我的额角。
“然后我带你去冰岛。极光,你等了八年的极光,我亲自带你去。我们在那边住一个月,两个月,多久都行。”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轻,像在念一段来不及兑现的遗书。
我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窗外。
雪很白。天很暗。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雾。
窗框的缝隙没关严,有风灌进来。一片雪花被卷进室内,飘荡荡地落向我。
我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雪花落在掌心,凉意从指尖一路淌到心口。
融了。变成一滴水,顺着掌纹滑下去。
冰的。
和这八年一模一样。
“贺斯年。”
我开口,打断了他还在堆砌的幻梦。
他立刻低头看我,眼睛红肿,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很轻,气息断续续,“当初查出怀孕那天,我其实给你买了一对袖扣。”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怀里的力道收紧,又马上松开,像怕弄碎我。
“在哪?”他的声音在抖,眼泪滴下来,砸在我额头上,烫得发疼。“诺诺,在哪?我去找,我这辈子只戴你买的……”
我没看他。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色里,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找了。”
“在垃圾桶里。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烂透了。”
贺斯年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胸腔里掏走了什么东西,空了。
抱着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说话。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我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身体变得很重,又很轻。重的是骨头,轻的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根撑了八年的线,终于彻底松开了。
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白。
干净。
真干净。
我的手从他手背上滑落,垂下去,砸在他缠着纱布的伤口上。
他低头。
我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漫天大雪,但已经没有焦距了。
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不是笑,是解脱。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滴,滴。
然后是一条直线。
长鸣声尖锐地灌满整个房间。
贺斯年没有喊人。没有按铃。他抱着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撞上落地窗,玻璃震出一声闷响。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个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窗下的雪光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人。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面部肌肉全部松弛,像一具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
“患者林诺,心跳停止。时间,二十一点零七分。”
护士的声音落下去。
贺斯年发出了声音。不是哭。不是喊。
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被活生生扒开胸腔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那棵枯死的桔梗杆上,
落在十六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顶上,落在所有来不及开始的未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