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的葬礼办了七天。
全城最贵的白玫瑰铺了三层,灵堂用的是帝王级白玉石材,挽联是书法泰斗亲笔。来吊唁的人排了半条街,没有一个敢进门。
因为里面没有骨灰。
殡仪馆的人来接遗体那天,我把领头的打进了ICU。
谁都不能碰她。
我让人从瑞士空运了一台医用级液氮冷冻舱,安装在城南别墅的地下室。恒温负一百九十六度,密封无菌,透明的观察窗擦得一尘不染。
她躺在里面,穿着我亲手给她换的白裙子。
很安静。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活着的时候她也这么安静。我让她剥蟹她剥,让她让床她让,让她吃药她吃。她安静地烂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我还觉得她懂事。
苏家的结局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冰棺旁边的花瓶换水。
苏氏破产清算,资不抵债,苏父在签字当天心梗进了抢救室。苏昭昭在精神病院待了三个月,头发被自己扯掉了大半,指甲全部啃秃。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看见病房电视里的财经新闻。
据说她一看到我的脸就尖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也不停。
护工问我要不要换个台。
我说不用。让她看。
我卸了贺氏董事长的职。副总裁的位子也辞了。股东大会、媒体发布会,所有需要我出面的场合,全部由律师代理。
贺母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最后一次她找上门,在别墅铁门外站了两个小时。保安说她哭了。
我坐在地下室,给林诺读那天没读完的体检报告。
贺母走了以后再没来过。
城南别墅的院子里种满了桔梗。紫色的,她最喜欢的那种。春天开了满院,没人看。
我不出门。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下楼,给冰棺擦一遍外壁。然后去花店取今天的桔梗,一束,十二支,放在她右手边。
旧的那束丢掉。新的摆好。
手上的烧伤一直没治。那天在火里抓她的情书,皮肤烧熔了,长好以后扭成一团。整只右手像被揉皱的纸团,看着吓人。
但我不治。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时常用左手去摸右手的疤。凹凸不平的触感很真实。比回忆真实。
下午三点。
闹钟响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从药盒里取出一颗胃药,端着走到客厅沙发前。
沙发是空的。
我坐下去,把水杯和药放在茶几上,朝右边那个空位看。
“诺诺,该吃药了。”
没有人回答。
“你乖,吃完我给你剥虾。今天买的是你爱吃的九节虾,壳薄,我一个一个给你剥。”
我伸出那只烧毁的右手,悬在空气里,像在摸一个人的头发。
“我再也不看别人了。只看你。”
声音很轻。很稳。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管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新来的护工第一天看到这个场景,当场辞了职。后来换了七个,留下来的那个,学会了在三点之前离开客厅。
日子一天一天过。
春天桔梗开了,我剪了最好的那支插在冰棺里。夏天太热,我把地下室的制冷系统又加了一套。秋天叶子落了满院,我不让人扫,她以前说过落叶踩着有声音。冬天下雪,我打开地下室那扇小窗,让雪花飘进来。
她说过想看雪。
我记得所有她说过的话。
可我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我说话了。
第三年。第五年。第十
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某天早上一夜之间全白了。那天是她的忌日。
我端着温水和胃药,准时坐在沙发上。
“诺,今天第十年了。”
空气安静。
“你还生气吗?”
没有回答。永远没有回答。
我点了点头,像得到了某种确认。把胃药放回去,水倒掉,下楼,给冰棺换今天的桔梗。
十二支紫色桔梗,三千六百五十天,没断过一天。
城南别墅的铁门生了锈。外墙的爬山虎把整栋楼裹成了一座坟。
权贵圈里再没有人提贺斯年这个名字。偶尔有人路过这条巷子,会加快脚步。
里面住着一个疯子。
而那个疯子此刻正跪在冰棺前,额头贴着透明的观察窗,看着里面那张永远二十六岁的脸。
她很平静。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是笑。是解脱。
而我余生所有的呼吸,都是刑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