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难现世
徐绫从刚开始的震撼，到现在的麻木，不过短短时间内发现自己的世界观被来回重塑了好几个轮回。
而更让她震惊的没想到还在后头。
“敖玉，这么多年，你们师兄弟始终未曾相见，你一定也很想他吧？不如让你们见一面如何？”
敖玉？
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再联系上之前石无名称呼他为护国神兽。
徐绫嗓子一紧，实在是不可思议。
难不成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毕竟，据她所知，姓敖的，能被称作是护国神兽的，也只有那个经常活跃在除妖办最上层的龙。
除妖办的上层领导层都叫他‘龙少爷’，曾经她还天真的以为单纯是因为姓龙，可叔叔徐朔之却告诉他。
他姓敖，而且是一条真的龙。
现世唯一的护国神兽。
徐绫的震惊根本不能打扰到战场中间两个人的任何动作。
敖玉明显被石无名的话影响到了，竟是怔愣了一瞬，而就在这一时间，石无名从碎石堆里突然摸出来一片晶莹剔透的鳞片，并将全身所有灵力全部灌输到这枚鳞片里。
那鳞片也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也不知道究竟属于谁。
只见在他拿出那枚鳞片之后，在场的气氛凝滞了一瞬，随即掀起的是毕方和敖玉两人无法自抑的滔天怒火。
“你竟然敢盗取了他的鳞？！”
这下不光是敖玉，就连刚刚退居一旁开始看戏的毕方都忍不住上前。可奈何此时通灵术已经展开，在石无名浑厚灵力的加持下，小院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院子四周燃起了可怕的火焰，残垣断壁，屋顶倒塌，甚至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场景实在是太过真实，也太过熟悉，以至于敖玉一下子便带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一千年前，天灾降世。
徐绫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场景实在是太逼真了，滚烫的温度，万千生灵在火海里求救的痛苦嘶喊以及那个站在小院中间神情淡漠的男人。
这便是通灵术的极致，镜中花水中月——重现。
他们所有人都短暂地回到了千年前灭世危机，重现一旦开始，便无法暂停，只能等待灵力耗尽。
重现并不意味着穿越，而是单纯的再现当年的情景。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能影响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却可以再次经历。
毕竟，哪怕是神仙，也无法逆转时间。
远处的人间宛如一片人间炼狱，而发生在这处小院中的景象与其相比，可以说是和平的。
除他们之外，两人相对而立。
一人一身白袍，面容温和而俊逸，气质温润厚重，像是天上谪仙。
一人一身红衣，面容悲怆而俊美，气质绝望死寂，宛如堕仙转世。
白衣的那个侧对着她，看不全脸。他只站在那里，便像是月落清潭，像雪覆松枝。
可他周身不断渗出细碎的黑红色裂纹，像一幅绝美的画被人从背面泼了墨。
红衣的那个背对着她，身形单薄得不像一个修行千年的人。
他握着一柄剑，剑身嗡鸣，像是也在哭。
徐绫认得那柄剑。
是诛邪。
而下一秒，红衣人微微低头转过脸来，那惊鸿一瞥让徐绫整个人毛骨悚然。
是宋自珩。
前不久碰到的那个‘凡人’。
或者说，现在还能称呼他凡人吗？亦或是该称呼他一声，无量老祖？
宋自珩，竟然就是那位被供奉在每一个除妖办分部门口的老祖？！
没开玩笑吧？
墨渊向前走了一步，红黑色灵力在他身上肆虐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蚕食他。
他的声音仍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哄劝的尾音：“你向来最听师父的话，现在连你也不听了吗？”
宋自珩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抬手，剑尖指向自己的师父。那只手不住地发抖，几乎握不住自己的佩剑。
“你…”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认，像一个人在极致的痛苦中被磨碎了嗓子，“你不是我师尊…”
墨渊笑了。
温和得像初春融雪，眼角眉梢每一道弧度都带着暖意。
“好徒儿。”他的声音开始变了，温和中渗出一丝邪戾，“此番美景，你待如何？”
远处人间又是一片火海冲天。
“师尊。”宋自珩颤抖着叫了一声，几不可闻。
剑尖划破长空。
徐绫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她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宋自珩手中炸开，像一道月光劈开黑夜，温柔而坚决。
当诛邪的剑尖刺入墨渊胸口的那一刻，世界便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火光、惨叫、黑红色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全部静止，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珩儿。”他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温和，沙哑而轻，像风吹过最后一盏灯，随后嘴巴微张了几下，随风飘散了。
宋自珩满面泪痕地倒在他面前，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枯枝一般弯折下去，额头抵在墨渊的膝前，毫不掩饰的哭泣从他瘦削的脊背下发出来，泣血般的绝望。
像一口枯井，像一座荒山，像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捡回去。
小院里的火焰更烈了。
此时一道身影从院门外冲进来，浑身带着还没有完全消弭的战斗气息。比现在的敖玉看起来更年轻，眉眼里还有几分来不及收敛的锐利和震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宋自珩，看到了师尊胸口那柄带血的诛邪。
敖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从他惊疑不定的表情里不难看出，他很难相信此时此刻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小师弟。”
宋自珩没有抬头。
年轻的那个敖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师尊。他张了张嘴，试图劝说自己什么，但最终吐出的话，却冰冷百倍。
“师尊是你杀了师尊——！！！”
他冲上前抓住宋自珩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宋自珩像一具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拽着，任由他摇晃，连灵魂仿佛都不在了。
他只是看着三师兄，像是在看一场好似不属于他的梦魇，然后用极轻极缓的语气应了一下。
”嗯。“他说，”我杀的。“
年轻的敖玉红了双眼。他攥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小师弟的衣领，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也一起拽回来。
“你…你走吧。”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冽无比“师尊将你带回来那日，我便该想到会有今日。你，永远也不要回来！”
宋自珩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仅存的一丝理智也随着这漫天火焰一起燃烧殆尽。
他拖着满身满心的伤痕，摇晃着，一步又一步，走出了这个承载了他最幸福也最绝望的小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没有回头。
通灵术在这时终于耗尽了灵力，时间再次回到了现世。
火焰像潮水一般退去，徐绫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破败的小院，以及站在院子中间的敖玉。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咬碎了空气撕咬着吞进肚里，“石无名，你过界了。”
石无名的笑声从小院的四面八方传来。
他已经从废墟中爬出半边身子，司欢祺的身体软绵绵倒在一边，而他此时已是本尊站在现场。
半幅青面獠牙的面具覆盖住了他的左半边脸，另外一半的脸竟是意料之外的俊朗端正。
剑眉星目，皮肤白皙，本该是最标志的面容，却偏偏充斥着诡谲的气质，让他的整张脸看上去十分违和。
“敖玉，你不是很想你师弟吗？刚刚看到的可还满意？”
敖玉死死盯着石无名，眼睛里有着一种徐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到骨髓的、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痛楚。
“你找死。”
石无名大笑。
他举着那枚晶莹的鳞片，整个人瞬间被黑红色的气息裹住，那张违和感十足的脸在肆虐的灵力中明灭不定。
“敖玉，你没机会了，封印已开，你能奈我何？！”
就在刚刚借着重现的机会，石无名竟然已经把禁地的封印打开了！
敖玉身形暴起，一只手掌覆上石无名的面门。
碎石迸溅，石无名整个人被拍进地面半尺深，半边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而下一瞬一道黑红色的光柱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妖魔气息。
它太强了，强到徐绫根本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念头——那是一种从灵魂层面上碾压过来的压迫感，像凡人面对天灾，像蝼蚁面对倾塌的山岳。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袍子，长发散落，面容隐藏在浓重的黑红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墨渊…”石无名在碎石中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把你放出来了，你终于”
他话音未落。
那只手轻轻抬起，黑红色的雾气凝成一道细刃，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石无名的半边肩膀。
石无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贯穿的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
“你…”他的嘴唇翕动。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简单抬起头，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庭院，越过破碎的院墙，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敖玉身上。
徐绫竟然在某个瞬间把他看成了当年那个破碎出走的宋自珩。
敖玉已凝聚起灵力，防备地看着那道身影。
红黑色的灵力瞬间铺满了整个小院，敖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甚至连那道身影闪至他面前时，也只是极限向侧后方闪躲了一下，连护体灵力都没有撑起来。
这可是当初差点毁灭世间的大魔，敖玉对自己的实力就这么笃定吗？
那人飞速从敖玉怀里夺走了一样东西——无极环。随后便不再逗留，一手用无极环开辟出一道空间法阵，一手把石无名捞走，便准备离开。
敖玉想去追，却被飞出的一枚鳞片截住了脚步。鳞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敖玉抬手接住。
旋即，法阵关闭，两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