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远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两周,被一条消息打断了。
那天傍晚,宋自珩正在厨房练习烧面,秦无双在客厅桌前复习笔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成绩出来了,可以查了。”
秦无双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指间的那支笔停住了。
宋自珩从厨房探出头来:“陈亮发的?”
“嗯。”
“你查还是我查?”
秦无双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页面加载了两秒,弹出一行成绩单。他快速扫了一遍总分,又看了一看排名那一栏,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瑞白抢过手机,立马高兴地大喊,“菰城市第一名。”
宋自珩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端着那碗刚出锅的方便面:“市状元?”
瑞白再定睛一看,目瞪口呆,“全省第一。全国第二。”
宋自珩把那碗面放在桌上,走到秦无双身边,克制地摸了摸他的头,少见地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很厉害。”
秦无双脸上一热,而一旁的瑞白不服气,一个劲蹭宋自珩的手心,也获得了一个摸头杀。
秦无双查看了一下排名表,“全国第一叫陈谨安,首都的。”秦无双说,“他的比我高了六分。”
宋自珩“嗯”了一声,认真夸赞,“已经很厉害了,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
此话一出,秦无双的脸更红了。
曾经在石无名的嘴里,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字眼。
鼓励的,正向的,积极的。
有人跟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主人,你也过线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瑞白也把宋自珩的分数查到了。
宋自珩接过手机,加载转了两圈,弹出一行成绩。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选择了低头开始吃面。
秦无双看他反应不对,小心翼翼从旁边拿起手机,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斟酌着措辞:“起码过线了不是吗?”
“险险飘过。”宋自珩夹了一筷面条,“倒数第二,行吧,也能接受。”
“陈亮那边怎么说的?”
“他说下周要参加复试。”宋自珩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确认了一眼短信上的时间和地点,“去首都,一周的封闭复试。”
秦无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宋自珩的:“我也是下周,同一批。”
宋自珩把那碗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边上,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马路上有车正在驶过,尾灯的红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散了。
“那这周得抓紧把冰箱里的菜吃完。”他说,“不然回来该坏了。”
“学校那边我帮你去请假,但是你回来就得马上高考了,你可以吗?”
秦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宋自珩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的侧脸,那道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和上次灭妖时站在走廊里的那个人像是隔了很远。
“我可以的。”他说。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排名信息,又看了一秒,然后把它锁了屏,搁在桌面上。
厨房里那锅没关火的汤正冒着极轻的白气,瑞白在地毯上翻了个身,打着哈欠,整间公寓都沉在一层暖融融的空气里,像是已经在慢慢变成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了。
带走秦无双不成,被宋自珩重创后,石无名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宋自珩虽然隐退了千年的时间,但更强了。
好在‘他’及时出手,将他拖入裂隙。
他现在所处的裂隙内部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身处其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石无名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暗流的落叶,被黑红色的潮水裹挟着向深处沉去,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他仅剩的那只手臂被那股力量拉着,整个身体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耳畔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像是地壳深处的断层在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落到了一片地面上。
地面潮湿,他用手撑着爬起来,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冰冷而粗糙,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状分泌物,带着轻微的粘腻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湿泥的气味,像被深埋很久的铜器被雨水冲开后散出的气息,但不刺鼻,只像是这片空间固有的底色。
他抬起头,看见了“他”。
有时看起来只像一个蜷缩的人影,有时又像一团模糊的粘稠液体。
石无名跪坐在地上,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断口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地重新生出极细的肉芽,速度远慢于正常妖族的恢复速度。
“你输了。”
那声音是从那团暗影的中心发出来的,低沉,缓慢,像石头在深水中翻动时相互摩擦的声响。分辨不出情绪,也没有明显的语调起伏。
石无名没有否认:“他比我想象中强。”
“你想象中的他,还停留在千年以前,那时候他伤心欲绝,自然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那道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实,“如今的他,早就不一样了。”
石无名沉默了片刻,没有抬头:“你带我回来,不是因为你想救我。”
他是清醒的,并不认为仅仅凭借
那团暗影翻涌了一下,像一个人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形状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隐约有了肩线和颈部的轮廓,但仍然模糊,像隔着一层冰看水底的东西。
“你有我要的东西。”心魔说,“你也有你想换的东西。”
石无名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那团暗影:“你要的是秦无双的血。”
“白泽血脉。”
“你要它做什么?”
那团暗影翻涌了一下。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隙,裂隙中透出更深的暗色,像是某种正在凝结的东西:“我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承载我的、不会像你一样轻易碎裂的容器。”
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白泽血脉,是这世间最接近‘无垢’的存在。”
石无名没有说话。他坐在湿冷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断臂边缘正在缓慢愈合的肉芽,声音沙哑:“我把他养大,竟然被他蒙骗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应该更容易接近他,你知道有宋自珩在,我很难出手。”
石无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等着,像是对石无名给出的答案没有任何执念,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只是等着而已。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石无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但你要给我同等的东西。”
“你要什么?”
“我要成龙。”石无名抬起头,“我要成为第二个宋自珩。”
那团暗影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了一下,像是在注视他,思考着怎么开口。
过了许久,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白泽血脉到手之后,我会给你一次机会。”
“一次?”
“足够了。”‘他’说,“你只要能撑过化龙的劫,你就是龙。撑不过,你就不值得成为龙。”
石无名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像是在心里把这笔账的每一分都算清楚了。然后他说:“我需要人手。除妖办那边,我已经布置好了一部分。”
‘他’周围的那层暗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认可。
石无名站起身,走向石室角落的一处岩壁,抬手贴上去,岩壁上浮现出一道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开来。
石无名收回手:“最近又有几个散修愿意入伙了。妖协那边也有松动的人,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不介意换个阵营。”
“不要太多人。”那道声音低而缓,“人多,嘴杂。”
“我知道。”石无名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断臂的残端上,“够用就行。”
岩壁上的纹路缓慢地隐去,室内重新沉入一片昏暗,只剩石室正中央那团暗影在缓慢翻涌着。
石无名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静坐着。
断臂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从袖口内侧缝着的暗袋里摸出一小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感仍未消退。
过了一会儿,石无名睁开眼,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暗色镜面。那镜面边缘嵌着一圈细密的符文,中央没有倒映出他的脸,而是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是一处地下的隐蔽空间,大约有七八个人影聚集其中。
那些人影形态各异,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侧躺在石台上,偶尔有一两个站起来走动。其中一个正在低头打磨一柄短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红的色泽,与寻常金属不同,更像某种妖兽的骨骼经反复打磨后被赋予了新的形态。
石无名看了一会儿,将镜面翻过去扣在膝上。
他没有跟那边的人说话,只是确认他们还在,便收起了镜面,重新闭上眼睛。
石室角落有一道极细的水流顺着岩壁往下淌,淌过一块凸出的岩石,滴进一小洼积水里,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那声音像一只正在慢慢走动的钟表。地底没有昼夜,只有那道水滴声维持着时间还在流动的错觉。
突然地,他想起曾经跟秦无双住过的一个房子。
那房子不大,但是胜在地理位置绝佳,从阳台望出去就是一片麦田,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小时候秦无双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阳台看农民们抢收。
“爸爸,我们吃的东西都是这样长出来的吗?”
孩子的话天真可爱,石无名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孩子的表情一下子有些沮丧。
麦田,房子,孩子。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他在想,秦无双现在大概已经到那个人的住处了。他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听着那道水声,没有再动。
石室深处的暗影依然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颗还未冷却的星核在地底的黑暗中自顾自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