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飞机落地后,又坐了五个小时颠簸的吉普车。
当我终于抵达北非供水项目营地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走得太匆忙,我穿着并不合脚的皮鞋赶路、转机。
等到了地方,鞋底几乎和脚底血泡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疼可以说,不用习惯忍着。”
医疗队长温知夏替我剪开脚底已经黏住的纱布时,说了这句话。
我愣了一下。
她戴着口罩,声音很稳。
“感染有点重。你走路的时候不疼?”
我说:“还好。”
“这不是还好的程度。”
她抬眼看我。
“谁让你穿拖鞋跑这么久?”
我没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只把药水倒在棉片上。
“会疼。”
药水碰到伤口时,我下意识攥紧椅子边缘。
温知夏动作停了停。
“要不要缓一下?”
我摇头。
她继续处理。
“你们项目组昨天刚到?”
“嗯。”
“供水项目?”
“对。”
“那你更该把脚养好。你不是来受刑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水泡破了,边缘泛白,伤口难看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王沅昭昨晚扶着谢思阳脚踝的手。
他只是轻微扭伤,她却陪他拍片,送他回家,让他睡进我们的婚房。
而我脚底烂成这样,第一次被人认真问疼不疼,却是在几千公里外的临时医疗点。
温知夏包扎好,递给我一双备用拖鞋。
“先穿这个,别再磨。”
我接过来。
“多少钱?”
“不用,医疗队物资。”
“那我之后还你。”
“真想还,就按时换药。”
她把消炎药写在纸上。
“还有,发烧了别硬扛。你们负责人说你一落地就去交接,脸白得像纸。”
我说:“项目急。”
“人倒了,项目更急。”
她说完,把体温计递给我。
“夹着。”
我夹着体温计,手机连上当地网络后,邮件一封封跳出来。
有公司交接,有航班信息,也有谢思阳换号码发来的消息。
“江屿,你到哪里了?我很担心你。”
我直接删除。
王沅昭也换邮箱发来邮件。
标题是:
“别闹了,回来领证。”
我没有点开。
温知夏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又移开视线。
“不想看的东西,可以先不看。”
我说:“嗯。”
她笑了下。
“你们这些外派的,都爱逞强。”
我问:“你们医生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会喊疼。”
她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七。今晚别回营地了,观察两个小时。”
我皱眉。
“我还有资料没交。”
温知夏把我的电脑包往椅子里推了推。
“在这交。”
她没有替我做决定,只是把插座移到我够得到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疗点的塑料椅上,把清关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温知夏给我倒了杯热水。
“江屿?”
“嗯?”
“你很厉害。”
我手指停住。
这几年,王沅昭常说的是:
“别太累,我养你。”
“男人不用那么拼。”
“你离了我怎么办。”
没人说我厉害。
我握紧水杯。
“谢谢。”
她没有再看我,只低头整理病历。
后来几天,我学着用当地话打招呼,跟项目组去看水井点位,和清关人员反复确认物资。
脚伤还疼,但每天都在结痂。
有一次,当地小孩围着我问中文的谢谢怎么说。
我教他们说“谢谢”。
他们发音不准,笑成一团。
我也笑了。
晚上回营地时,温知夏刚好从医疗车下来。
她问:“今天换药了吗?”
我说:“忘了。”
她看着我。
“江屿。”
我立刻改口。
“现在去。”
她把药箱拎起来。
“这还差不多。”
我跟在她身后,忽然觉得原来日子也可以这样。
不用等谁回消息。
不用猜谁在说谎。
只要伤口按时清理,脏掉的纱布换下来,新的皮肉就会慢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