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旭的结局更安静,但更深。
那三个月里他没有回过家。
他住在公司的休息室里,每天凌晨两三点还亮着灯。
同事以为他在加班,其实电脑屏幕上开着的始终是同一个界面,我们的聊天记录。
他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翻。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
"顾南旭同学你好,我是你隔壁班的许沅青,请问明天的实验课笔记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他回了一个字:"可。"
然后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找到我,把笔记递过来的时候多递了一瓶酸奶。
"你昨天咳嗽了一节课,喝点热的。"
酸奶是常温的,不算热的。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后来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
从课堂笔记到考试吐槽到周末出去吃什么。
他的回复从一个字变成两个字变成一整段,偶尔还会发错别字。
有一次他打了"我先洗找了",我回了个问号。
他秒撤。
两秒后重发:"我先洗澡了。"
我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回:"许沅青你要是敢截图我跟你绝交。"
他翻到这段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休息室的灯在头顶嗡嗡响。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他去了墓园。
我的墓碑很简单,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我妈种了一丛栀子花,还没开,叶子被雨打得低着头。
顾南旭站在墓碑前面。
雨很大,他没有打伞。
黑色外套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滴。
他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泥地里。
"沅青。"
声音被雨盖住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法医说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怀孕。"
"你怀孕了都不知道,说明那阵子你一定很忙。"
"你是不是又在加班了?我说过多少次让你别接那些晚班教学。"
他在跟我说话,用的是日常的语气,像我还活着。
"你的备用管坏了你为什么不直接上浮?"
"你教学员的时候说过,设备异常第一时间终止潜水。你自己怎么不听自己的话?"
雨更大了。
栀子花的叶子被砸得噼啪响。
"我知道答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因为你在等我回来接你。"
"你一直在等我。"
"而我去救了别人。"
他的额头磕在墓碑上,泥水溅上来糊了半张脸。
"许沅青,你骂我。"
"你骂我一句也行。"
没有人骂他。
墓园很空,只有雨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跪在泥里。
我想蹲下来,想跟他说别跪了。泥地凉,你膝盖不好。
但我只是站着。
有些话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顾南旭在墓前跪了四个小时。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他一身泥浆。
他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踩了一个空。
台阶就两级,他没看见。
他没有摔倒,只是踉跄了一下。但那个踉跄之后,他的眼神就散了。
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核心零件终于断裂,表面看着还是完整的,内部已经全部停转。
后来他被公司的同事发现在办公室里对着空气说话。
说的是:"沅青,你看这个酸奶是常温的,下次我给你买热的。"
办公桌上没有酸奶。
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有人。
再后来他被送去了疗养机构。
诊断书上写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分离性症状。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疯了。
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疯,是安安静静的。
他每天坐在窗边,手里攥着我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反复折叠再展开,折叠再展开。
护工问他在干什么。
他说:"我老婆怕冷,我给她叠整齐,她回来好戴。"
沈澄义的下场我也看见了。
严衍的事垮了之后,她被净身出户。
经纪公司不要她了,音乐圈把她除了名。
父母的电话她不敢接,接了就是一顿哭。
她搬进了城郊的一间出租屋,三十平,隔音很差,隔壁打麻将的声音整夜整夜地传过来。
她没有弹琴了。
因为没有琴。
有一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翻找东西,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十四岁写的第一封信的复印件。
原件她一直随身带着,翻了太多遍,纸都起毛了,她拿去复印了一份留底。
她举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
"你好呀,不认识的朋友。"
十五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得像个鸡蛋。
她把信贴在脸上,蜷缩成一团。
哭声从隔壁的麻将声里透出来,没人在意。
这些我都看见了。
每一个人的结局,每一个人的崩溃,我都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但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恨吗?刚死的时候恨过。
心疼吗?看到旧事的时候心疼过。
现在什么都淡了。
灵魂在人间飘久了,情绪会慢慢变薄,像衣服洗多了会褪色。
我开始往上飘。
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轻轻往上拉。
最后一次,我飘回了那片海。
夜晚的海面很黑,看不见边。浪很小,一下一下地舔着岸边的礁石。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挂着。
我站在海面上。
脚下的水纹从我的轮廓穿过去,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我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活人的气息。是跟我一样的东西。
我回过头。
裴昔闻的灵魂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死的时候穿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干净。
他做完了所有的事。严衍倒了,沈澄义的事被公开了,顾南旭在疗养院里日复一日地给一条围巾叠被子。
然后他在自己的诊室里,把一支预装好的针剂推进了手臂。
氯化钾。心脏骤停。
护士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桌上放着一封辞职信。
辞职信很短,只写了工作交接事宜,没有遗书。
但他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那条灰色围巾。
我看着他的灵魂,他也看着我。
海风穿过我们的身体,什么都吹不动。
"许沅青。"他开口了。
灵魂的声音跟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更轻,更干净,像被水洗过。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
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面朝大海,并肩。
我往下看了一眼,看见水底有一团很小的光。
是我的孩子。
那团光慢慢往上浮,浮到海面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但很亮。
它飘到我脚边,像是在蹭我。
我蹲下来,把它捧在手心里。
很暖。
灵魂不应该有温度,但它就是暖的。
裴昔闻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光。
没有伸手。
他只是把自己的位置挪了半步,挡在了我和海风之间。
风从他的轮廓后面绕过去,到我这里的时候小了一些。
其实风穿不穿得过灵魂都一样。
但他还是挡了。
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颗。
海面的颜色从纯黑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丝很淡的白。
要天亮了。
我抱着那团光站起来。
裴昔闻看着天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围巾还给你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笑了一下。
天边的白色越来越亮,海面被染成一层薄薄的银。
三个灵魂站在海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心里捧着一个圆的。
风停了。
浪也停了。
光从天际线上漫过来,先是银色,再是金色,最后变成了暖白。
我的轮廓开始变淡。
裴昔闻的也是。
那团光缩进了我怀里,像是在睡觉。
最后一缕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海面恢复了原样。
浪一下一下地舔着礁石,远处的渔船引擎声隐约传来。
天亮了,这次,我们不会再走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