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澄义是在第三天找到裴昔闻的。

她查到了裴昔闻的诊室地址。

下午三点的门诊时间,她没有挂号,直接闯进去。

裴昔闻正在写病历。

看见她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病历夹。

"沈女士。"

"你认识我?"

"许沅青的竹马,有什么理由不认识她丈夫的青梅。"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坐。"

沈澄义没坐。

她站在诊桌对面,脸上的妆哭花了又补过,眼底还是红的。

"你是不是在查我?"

裴昔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觉得呢?"

"我知道水下的摄像头拍到了什么。"

沈澄义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回避,"我承认。"

我站在诊室角落,整个人怔住了。

她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没有那套"我不是故意的"。

裴昔闻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显然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一个口供。

"你承认什么?"

"氧气管是我扯断的。备用管也是我踩坏的。"

她的手指攥着包带,关节发白。

"但我没想过要她死。我只是想让她出丑,想让南旭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都能搞定。"

"然后呢?"裴昔闻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然后我没想过然后。"她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下来,"她是潜水教练,我以为她有办法。我真的以为她有办法。"

"你知道备用管已经坏了。"

"我知道。"

"你还是扯断了主管。"

沈澄义没接话。

诊室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裴昔闻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几乎是俯视的角度。

"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沈澄义猛地抬头。

"不知道。"

"七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故意让每个音节都扎进去。

"一尸两命,沈女士。"

沈澄义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她撑住了诊桌边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

"不知道就可以杀人吗?"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沈澄义的脸在那一瞬间碎掉了。

不是夸张的形容。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那些精心编排过的脆弱、无辜、楚楚可怜。

全部塌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是空的。

跟顾南旭在辨认室里的表情一样,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处置我都行。"她的声音忽然很平静,"报警也好,曝光也好。我认。"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个?"

她看着他。

裴昔闻回到诊桌后面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沈澄义大学时期的心理咨询记录,法医的尸检报告,水下摄像头的截图,还有一份沈澄义联姻对象严衍的背景调查。

"严衍跟你结婚,不是因为你。"裴昔闻把最后那份报告推过去。

沈澄义低头看了一眼。

调查报告显示,严衍婚后半年内频繁出入许家父母所在的社区。

以商业合作的名义接触我妈,甚至在社交媒体上长期关注我的账号。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密码保护,里面全是我的照片。

从高中到大学到婚礼,跨度十年。

都是我不知道的。

"他娶你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许沅青的社交圈里。"

裴昔闻把话说得没有任何温度,"你是桥,不是目的地。"

沈澄义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上面是严衍和他助理的聊天截图。日期是三个月前。

严衍说:【义义太黏人了,我周末想去见沅青,她又要跟着。】

助理回:【那你当初干嘛跟她结婚啊。】

严衍:【沈家跟许家是世交,结了婚逢年过节就有理由去许家了。不然你觉得我图什么?图她那只聋耳朵?】

沈澄义把报告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

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见了一些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她的眼角有细纹了。不是笑纹,是长期失眠和紧绷留下的。

她的锁骨很突出,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

左耳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助听器,肉色的,几乎看不出来。

她这些年也没过好。

我心疼吗?

说实话,有一点点。

那个十二岁在台上弹肖邦的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她选择了最坏的路。

她明明可以来找我。她不知道匿名信是我写的,但她知道我是她的嫂子。

她可以告诉我严衍的事,可以告诉我她过得不好,可以告诉我她对顾南旭的感情。

我会心疼她,会帮她,会想办法。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扯断我的氧气管。

"你要怎么做?"沈澄义问裴昔闻。

"你不需要知道。"他把档案袋收回抽屉,"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许沅青十四岁开始给你写信的时候,你正在想从天台上跳下去。"

沈澄义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信让你没跳。"裴昔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底下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然后你长大了,活下来了,亲手把她推进了海里。"

沈澄义捂住嘴,弯下腰。

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蹲在角落,抱着膝盖。

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灵魂没有身体,不会累。

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倦。像是一场漫长的考试终于交了卷,答案对不对已经无所谓了。

她知道真相了。

他也知道了。

然后呢?

我还是死了。

裴昔闻用了三个月。

他没有报警。

不是不想,是那帧水下画面确实不够作为铁证。

沈澄义的口头认罪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见证,在法律上约等于零。

他选了另一条路。

严衍的商业版图不大但脏。

地产项目里有三个楼盘的地质勘探报告是伪造的,资金链全靠拆东墙补西墙维持。

裴昔闻花了两个月拿到完整的审计证据,通过匿名信渠道送进了住建局。

严衍被立案调查的那天,沈澄义也收到了一份材料。

是她所有心理咨询记录的完整版本,包括咨询师当年标注的"隐性敌意"评估,以及那段水下摄像头画面的增强处理版。

裴昔闻请了专业的影像修复团队。

画面虽然仍然模糊,但沈澄义伸手拉扯的动作已经可以辨认。

他把这些寄给了沈澄义的父母、她的经纪公司和她所在的音乐协会。

三天之内,沈澄义被经纪公司解约,音乐协会撤销了她的会员资格,她父母从海外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她的世界塌了。

不是一瞬间塌的,是一块一块地掉,像退潮的沙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