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旭是在整理我遗物的时候崩溃的。
我和他住的房子在城东,两居室,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
鞋柜里我的跑鞋和他的放在一起,左脚的鞋带打的是蝴蝶结。
阳台上我种的薄荷还活着,叶子绿得很旺。冰箱贴歪歪扭扭排成一行,是我们每次旅行带回来的。
他打开衣柜的时候停住了。
左边是他的衣服,右边是我的。
中间有一小格专门放围巾和丝巾。我的围巾不多,五六条,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有一条浅灰色的。
他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围巾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一摞信,手写的。
纸张发黄,最早的那一封日期是十五年前。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
"你好呀,不认识的朋友。"
顾南旭坐在衣柜旁边的地板上,一封一封地看。
我飘在他身后,也在看。
这些信,我以为我藏得够深了。
十五年前,我十四岁。
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有个叫沈澄义的女孩子,十二岁就在国际少年钢琴比赛上拿了金奖,被称为天才少女。
报道下面有一段话是她说的:"我弹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音符在说话。"
我觉得她好厉害。
但报道的最后一段提到,这个女孩近期因家庭变故情绪低落,已经半年没有参加任何比赛。
我不知道什么家庭变故,但我想做点什么。
于是我开始写信。
匿名的。
寄到了报道里提到的那所音乐附中。
第一封信很短:
你好,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故事,我觉得你弹琴一定很好听。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听你弹琴,所以你要继续弹下去。
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后来我坚持写了三年。
每个月一封。
有时候聊学校的事,有时候聊天气,有时候只是说"今天心情好,希望你也是"。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
直到十六岁那年,我在电视上看到沈澄义重新参加比赛,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
弹完之后主持人问她为什么回来了,她说:
"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给我写信,每个月都写。她让我觉得,至少有人还在等我弹琴。"
我坐在电视机前哭了。
然后我高中换了学校,搬了家,电话号码也换了。信就没有再寄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现在顾南旭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摊开在地板上,看着我十四岁时稚嫩的字迹。
十五岁时开始工整的笔画,十六岁最后一封信末尾画的太阳。
和第一封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封的背面,发现我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希望你永远闪闪发光,不认识的朋友。"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全部收好,放回信封,放回围巾里,放回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他关上柜门,靠着衣柜坐了很久。
后来他给沈澄义打了电话。
"你小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匿名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沈澄义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信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找。但那个人从来没有留过名字,后来也没有再写过,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是我最灰暗的时候收到的光。我一直想当面谢谢她。"
顾南旭闭上眼。
"是沅青。"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
沈澄义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了质,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
"你说什么?"
"那些匿名信是沅青写的。她十四岁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报道,从那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一封。"
信号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吸气,然后是手机跌落的闷响。
过了十几秒,听筒里传来沈澄义的哭声。
不是她之前在病房里那种克制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哽咽。
是那种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号啕。
"不是不可能"
"你骗我"
她的声音被自己的喘息切碎了。
我站在顾南旭身边,听着电话里的哭声。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心疼吗?有一点。
失望吗?更多一点。
我写那些信的时候,不认识她。后来认识了,也从来没打算告诉她。因为那不是一笔需要清算的账。
我只是觉得,一个十二岁就能让音符说话的女孩子,不应该停下来。
可她后来把音符变成了武器。
她用顾南旭的愧疚做弓,用我的善意做箭,射穿了我的氧气管。
电话里,沈澄义的哭声渐渐小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顾南旭,你不配。"
"你从来都不配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