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昔闻是在飞机上看到消息的。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的灵魂在他回国后一直跟着他。
他落地后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安分局,调取了事故报告。
作为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他有一些旁人没有的渠道。
法医科的同行把完整的尸检报告传给了他。
他在车里看完的。
氧气管外力撕裂。备用管提前损毁。
两套呼吸系统在同一次潜水中先后失效。
巧合的概率趋近于零。
他把报告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
从悲伤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很安静,但密度极大,像深海里没有声音的暗流。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潜水基地。
以事故调查的医学顾问身份,调看了当天所有的设备签收记录和水下摄像头画面。
水下摄像头的角度不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有一帧画面,时间戳是下午两点三十一分。
沈澄义的手臂做了一个向后拉扯的动作,紧接着我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翻滚。
这帧画面不足以作为法律证据。
太模糊了,方向和距离都无法确认。
但裴昔闻看了很多遍。
他把那一帧截图保存在了手机里,文件名没有改,就是一串数字编号。
之后他开始查沈澄义。
从她的就医记录开始。
左耳感音神经性耳聋,八年前确诊,起因是实验室化学品爆炸。
主治医生是柏林的一位耳科专家,每年复查一次。
最近一次复查报告显示,右耳听力完全正常,左耳残余听力稳定,没有恶化趋势。
换句话说,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脆弱。
裴昔闻还拿到了一份东西。
沈澄义大学时期的心理咨询档案。学校心理中心的存档。
天台那次自杀未遂之后,她被强制要求做了六个月的心理辅导。
咨询师的评估报告最后一页,有一段标注了"需要关注"的记录:
来访者对特定对象存在强烈的独占倾向。
来访者将c先生(即顾南旭)的照顾行为理解为情感补偿,并对c先生的伴侣表现出隐性敌意。
来访者的共情能力在正常范围,但在涉及c先生的议题上,表现出选择性认知偏差。
我站在裴昔闻身后,看着这段文字。
选择性认知偏差。
这个词好干燥,好学术。
翻译成人话就是:她只看她想看的,只信她想信的。
在她的世界里,顾南旭的照顾等于爱,而我是阻碍她获得这份爱的人。
裴昔闻把这些资料整理好,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找顾南旭。
他在等。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十二岁那年冬天,裴昔闻的父亲去世了。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零下三度,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很熟。
他刚转学来,坐在我后面第三排,成绩不好不坏,不怎么跟人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围巾摘了给他。
他没接。
我就放在他膝盖上,陪着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天黑了,他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话:"你不冷吗?"
我说还行。
他把围巾还给我。
第二天他在课桌上放了一瓶热牛奶,没有留条。但全班只有他知道我喝不了冷的。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我说话。
后来变成每天放学一起走。
再后来,他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我去了另一所,联系慢慢少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结了婚。
他来了婚礼,坐在最后一排。
敬酒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说了句:
"许沅青,你要一直开心。"
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他飞去了德国进修。
我以为他只是去见见世面,没想到一待就是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
我站在他书房的角落,看他坐在一堆文件中间。
桌上有一杯凉透的茶,有我的尸检报告,有沈澄义的心理档案。
还有一张照片。
是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有些起球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压在所有文件最底下。
裴昔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书房没有开灯。
黑暗里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沅青,这次换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