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是顾南旭一个人操办的。

沈澄义没有出现。

殡仪馆的走廊闻起来像消毒水和菊花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只是冷。

空调开得太足了,吊唁厅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来的人不多。

我爸坐在第一排,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攥得边角都卷了。

我妈站在遗像前面,从头哭到尾。

中间有人递纸巾给她,她接了,但没用,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顾南旭站在门口迎客。

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有人跟他握手说节哀,他点头,说谢谢。

有人问怎么出的事,他说潜水意外。

没有人追问。

我站在自己的遗像旁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是去年拍的,在阳朔。背景是漓江,水绿得不真实。

我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

拍照的人是顾南旭。

他当时蹲在江边的石头上,手机举了好几次都说拍虚了。

我说你快点,太阳要下山了。他说别催我,我要把你拍好看。

最后拍了二十几张,选了这一张。

我看着遗像上自己的笑容,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人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吊唁结束后,我爸拦住了顾南旭。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南旭,那天潜水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南旭的喉结滚了一下。

"叔叔,是我判断失误。水下出了状况,我先处理了同伴的紧急情况,沅青她"

他说不下去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什么同伴?"

"沈澄义。她耳朵有旧疾,水压反应"

"又是她。"

我爸的声音忽然硬了。

他一直不太喜欢沈澄义。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一种父亲的直觉。

他跟我说过一次,说那个姑娘眼神不踏实。

我说爸你别多想,她只是不太会跟长辈打交道。

现在想来,我爸看人比我准。

"法医说氧气管是人为损坏。"我爸盯着顾南旭的脸,"你打算怎么解释?"

"警方还在调查。"

"调查?我女儿死了,一尸两命,你跟我说调查?"

"叔叔"

"我把女儿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我爸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声音反而更低。

"我说她从小没受过委屈,你别让她受委屈。你怎么答的?"

顾南旭没有说话。

"你答的是'叔叔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沅青掉一滴眼泪'。"

停顿了几秒。

"现在她眼泪掉不出来了。"

我爸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跟过去。

他走到停车场才停下来,一个人坐进车里,把门关上。

车里很安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抖。

我站在车窗外面,把手贴在玻璃上。

"爸,我在这儿。"

引擎没有发动。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他的车被阴影盖住了一半。

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

等他把车开走之后,我飘回了殡仪馆。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身形很高,侧脸线条很深。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裴昔闻。

我的竹马。也是我认识最久的人。

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站在吊唁厅门外,没进去。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已经撤走花圈的空厅,那支烟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半晌,他把烟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经过我遗像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