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粥还在冒泡。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余温把锅底烧得滋滋响。
顾南旭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指节发白。
沈澄义从客厅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声音发紧:"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外,法医初检发现,许沅青女士去世时已怀有身孕,约七周。"
"顾先生?"
"顾先生,您还在吗?"
粥溢出来了。白色的米浆顺着锅沿淌下去,流过灶台,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哒哒声。
我蹲在厨房角落,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七周。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局的走廊很长,灯管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
顾南旭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撑在膝盖上,指尖全是白的。
沈澄义跟来了。她坐在他旁边,没说话,肩膀一点点往他那边靠。
法医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顾南旭站起来,腿看起来不太稳。
"我是她丈夫。"
法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澄义,大概想确认该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死者许沅青,女,二十九岁。死因是深水溺亡,肺部有大量海水吸入。"
"呼吸设备检查结果显示,主氧气管存在人为外力撕裂痕迹,备用管此前已损毁。"
"死亡时间为昨日下午两点四十至三点之间。"
"另外,腹中胎儿约七周,已无生命体征。"
人为外力撕裂。
这五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我看见沈澄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很快。快到顾南旭根本没注意到。
因为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多余的字了。
他只重复了一句:"七周?"
法医点头。
七周前是什么时候?我在脑子里算。是我们去做婚检复查的那个星期。那天下午下了雨,他来接我,在车上说想要个小孩。
我说好啊,顺其自然。
原来顺其自然已经来了。
而我抱着它,沉进了三十米深的海底。
顾南旭走进辨认室。
我跟在他后面。
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白布覆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法医掀开一角。
露出我的脸。
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睫毛上结着盐粒。耳根后面有一道淤痕,是被海藻缠过的。
我看着自己的尸体,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她好瘦,锁骨的阴影那么深。
顾南旭站在台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指尖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她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问法医。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法医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还是问了,声音是破碎的。
法医沉默了一会儿,说:"根据激素水平推断,死者本人可能也不知情。七周的胎儿还很小,如果没有做检查,日常很难察觉。"
顾南旭弯下腰,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头低下去。
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
手穿过去了。
门外传来响动。沈澄义推开门,走进来。
她看见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脚步顿了一下。
"南旭"
他没抬头。
沈澄义走到台面另一侧,目光落在白布掀开的那一角。她看到了我的脸。
她的表情很复杂。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类似于"事情失控"的茫然。
她知道她扯断了我的氧气管。但她不知道我会真的死。
在她的计划里,我大概只是会呛水,被救上来,狼狈一场,然后顾南旭会更加觉得她需要保护。
她没想过会出人命。
更没想过,会是两条。
"怎么会"她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声音发飘,"她不是教练吗?她不是应该"
顾南旭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是空的。
像海水退潮之后的礁石,什么都不剩。
"出去。"他说。
沈澄义张了张嘴。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很急。
门关上之后,辨认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和我。
他站在我身边,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去,最后整个人跪在了不锈钢台面前。
"沅青。"
他喊我的名字。
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我让你等一下你怎么就不等了?"
他的额头磕在台面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
男人哭起来很难看。他的五官皱在一起,眼泪混着鼻涕淌进下颌的胡茬里,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等一下。"我说。
我想伸手帮他擦,但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蹲在那里,看着他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磕头,反复说着那些再也没有意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