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意当了十二年警察,抓过小偷、追过逃犯、制服过持刀歹徒,自认为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天下午,她差点被一个男人送走。
对讲机里炸开一阵嘈杂:“指挥中心呼叫附近警力!长宁街工地广告牌松动,有坠落风险,请立即前往处置!”
苏晚意一脚油门踩到底,警笛拉得震天响。三分钟后,她一个甩尾停在工地门口,推开车门就往里冲。
“都让开!往后退!”
工人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苏晚意逆着人流往里冲,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广告牌——五米乘三米的巨型铁架子,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可能砸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男人就站在广告牌正下方,仰着头,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
不是,你欣赏什么?欣赏自己一会怎么被砸死吗?
苏晚意脑子里闪过一万句脏话,脚下却跑得更快了。阳光从广告牌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深秋的湖面。他就那么站着,仿佛即将砸下来的不是几百斤重的铁架子,而是一片落叶。
“让开!”她大喊。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警察同志,你说这块广告牌的设计,是不是有问题?按理说,它的重心应该——”
“有你个头!”
苏晚意已经冲到他面前,来不及刹车,干脆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就地一滚。
“砰!”
广告牌擦着他们的脚后跟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碎片四溅。
苏晚意压在男人身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低头看向身下的人——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那个男人就这么被她压在下面,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薄的线。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近看更清澈了,倒映着她的影子。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是漏了好几拍。
“你……”她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干涩,“你没事吧?”
男人眨了眨眼,平静地说:“有事。”
苏晚意心里一紧:“哪里受伤了?”
男人认真地说:“你压到我的手了。”
苏晚意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压着他的右手,赶紧弹起来。男人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正式看向她。
“谢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么危险,你怎么不知道躲?你叫什么?身份证带了吗?”
男人站起来,比她想象中更高——她一米七二,只到他肩膀。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好奇。
“顾言之。”他说。
苏晚意拿出警务通:“身份证号。”
他报了一串数字,声音不紧不慢。苏晚意一边录入一边偷瞄他——手指真长,骨节分明。
“好了。”她合上警务通,“以后小心点,别站在危险的地方发呆。”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大概是他今天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知道了,警察同志。”
然后他就走了。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要他的联系方式。
没事,她安慰自己,有身份证号,以后有的是机会。
——
三天后。
苏晚意站在市局法医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一杯咖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用了三天时间,通过各种合法(以及稍微擦边)的渠道,终于查到了顾言之的更多信息——顾氏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业界人称“疯子建筑师”,获奖无数,采访极少。
最重要的是,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法医中心。
来法医中心干什么?苏晚意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偶遇”的最佳时机。
她整理了一下警服,确保自己看起来英姿飒爽又不失亲和力,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法医中心她熟,经常来送检材。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眼睛四处搜查——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言之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
苏晚意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顾言之转过头来,看向她。
他的眼神平静,扫过她的脸,然后——
然后他转回去了。
继续和那个白大褂说话。
苏晚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无视她。
她可是苏晚意!刑侦支队的警花!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顾先生?我们三天前见过,在长宁街工地,我救了你。”
顾言之再次转过头来,这次他认真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哦。”
哦?
就一个哦?
苏晚意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这时,那个白大褂也转过头来,看向她。
苏晚意这才看清他的脸——冷峻,禁欲,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很好,白大褂下面隐约能看出肌肉线条。
“你认识她?”白大褂问顾言之,声音淡漠。
顾言之想了想,说:“好像救过我。”
好像?
苏晚意感觉自己要炸了。她救了这男人的命,他给她的评价是“好像救过我”?
白大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言之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才回过头,看向苏晚意:“你刚才说什么?”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职业微笑:“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怎么来法医中心了?”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关心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来看人。”
看人?看刚才那个白大褂?
苏晚意心里冒出一个问号。
就在这时,顾言之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
苏晚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屏保。
那是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正在解剖台前专注地工作,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那个男人,就是刚才转身离开的白大褂。
苏晚意的脑子空白了三秒。
三秒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是……你朋友?”
顾言之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和他刚才的礼貌性表情完全不同——温柔、缱绻,眼睛里甚至有光。
“不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苏晚意从未听过的温度,“是我想追的人。”
说完,他接起电话,往旁边走了两步。
苏晚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她想追的人,正在追别人!
她想追的人,正在追一个男人!!
她想追的人,屏保是另一个男人,而且当着她这个“救命恩人”的面,露出了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容——不是给她的,是给那张照片的。
苏晚意此刻如同五雷轰顶,从来没有这么懵过。
她追过逃犯,追过嫌疑人,追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她以为自己追人的本事天下第一。
结果呢?
她看上的男人,是个GAY?
而且是个有目标的GAY?!
而且那个目标,刚才就站在她面前,用一张冷冰冰的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苏晚意站在原地,目送顾言之打完电话,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尽头走去——往那个白大褂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那个白大褂叫什么名字。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查到。
苏晚意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
【苏晚意:帮我在法医中心查个人。男的,三十出头,冷着脸,穿白大褂。】
【同事:?这描述,全市法医有一半都符合。】
【苏晚意:长得很帅。】
【同事:……傅川?】
【苏晚意:什么川?】
【同事:傅川。市局首席法医。人称“冰山”,因为对谁都不冷不热。怎么,他犯事了?】
【苏晚意:没有。】
【同事:那你查他干嘛?】
【苏晚意:……确认一下他是不是GAY。】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同事发来一串省略号,外加一句:
【同事:姐妹,你要干嘛?】
苏晚意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要干嘛?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看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上了一个法医,那个法医看起来对那个男人毫无兴趣。
而她,现在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手里还提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
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苏晚意低头看了一眼咖啡,突然笑了一下。
行吧。
她活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场面……还真没见过。
她把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了人影。
“顾言之。”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傅川。”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不就是个GAY吗?
她苏晚意什么风浪没见过?
世上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呗。
她这么想着,脚下却停住了。
等等。
那个顾言之,看傅川的眼神,是真的温柔。
但傅川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冷淡。
这是……单相思?
苏晚意站在法医中心门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顾言之追不到傅川,那她是不是……有机会?
不对不对,人家是GAY,能有什么机会?
可是万一他不是纯GAY呢?
万一他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男的呢?
万一他其实是个双儿呢?
苏晚意被自己这一连串的“万一”惊呆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苏晚意,你在想什么?你清醒一点!”
可她越想越清醒。
她想起顾言之看傅川的眼神——温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她想起顾言之说的那句话——“是我想追的人。”
他说的是“想追”,不是“在追”。
说明还没追到。
说明还有变数。
说明……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意:我有个朋友,她喜欢上一个人,结果发现那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男的。】
【闺蜜:???】
【闺蜜:你直接说你吧,别朋友了。】
【苏晚意:……行,是我。】
【闺蜜:卧槽?你?铁树开花?开的是个GAY?】
【苏晚意:不一定纯GAY,可能是双。】
【闺蜜:你这就开始自我安慰了?】
【苏晚意:……】
【闺蜜:姐妹,听我一句劝,找个正常人吧,再说你也不缺男人。】
【苏晚意:他很好。】
【闺蜜:他是GAY!】
【苏晚意:他追的那个男的,看起来对他没意思。】
【闺蜜:……所以呢?你要等他?】
【苏晚意:我不知道。】
【闺蜜:你疯了吧?】
苏晚意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可能真的疯了。
但她就是忘不了那个画面——阳光从广告牌的缝隙里漏下来,那个男人抬起头,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一刻,她的心跳是真的。
后来她知道他是GAY,她的心跳还是真的。
现在她知道他在追另一个男人,她的心跳……好像还是真的。
苏晚意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算了,不想了。
先回去上班。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又往法医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顾言之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嘴角带着笑。
那张纸看起来像是什么报告。
但苏晚意知道,让他笑的不是那张纸,是给他那张纸的人。
她看着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苏晚意看着这一幕,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警车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苏晚意握着方向盘,咬牙切齿地想:
苏晚意,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