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据点。
周野一回来就把那枚整珏放在桌上,和之前那半枚并排。两枚玉珏在灯下泛着类似但深浅不同的青光——半枚颜色浅一些,整枚颜色深一些,像一对兄弟,一个年长一个年幼。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了半天。老周从床上支起身子瞥了一眼,评价了一句:"还挺好看。"
周野把太爷爷的纸条也摊开在桌上。小周拍了照发给老狐狸,然后蹲在一旁用软件分析笔迹和纸墨年代。他忙活了一会儿抬起头:"纸条的纸张是1964年左右的国产手工棉纸,墨是松烟墨,和黑皮书里你太爷爷的字迹一致。真的。"
"所以太爷爷确实留下了一枚整珏在博物馆,把另一枚拆成了两半,"周野说,"一半被他随身带着,最后落到了叙利亚那个基地里,被我捡到了。另一半——"
没人知道另一半在哪。
"但如果他能把一枚拆成两半,另一枚完整的留在博物馆,"张哥搓着下巴,"那这七枚的分布格局就是——博士手里有六枚整珏,但我们手里有其中一枚,他手里只有五枚加你半枚。他所谓'六枚整珏'里少了一枚,他不知道。"
周野点头:"我们现在拿回了一枚整珏。加上我身上这半枚,我们有一枚半。博士手里有五枚整加我给他的那枚假货。他还差——"
"他以为自己差半枚,"小周接话,"实际上他差一枚半。而且他手里那五枚里不知道有没有'次品'。'天眼'挖了二十年,有些玉珏可能是仿的。"
"所以我们现在领先,"猴子靠在窗台上,"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拿完东西直接撤了,博物馆报警器触发的是独立系统,不会联网通报他。"周野把玉珏收起来,"他明天可能才会发现博物馆的动静。那之前我们有时间。"
他走到桌边,把包里的A4纸和铅笔掏出来摆在桌上。小周看了一眼,明白了:"你要拓印石台?"
"对。太爷爷说去第二层需要石台拓印。我们现在进不了前厅——博士的人守着。但"周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我今天拍了石台表面的照片。拍得不全,但已经拍了一部分。"
他在手机屏幕上放大那张照片——石台黑色表面上的纹路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虽然只拍到三分之二,但图案大致能辨认:是一圈圈同心圆,中心是一个圆形凹陷,凹陷里刻着七个浅槽位。纹路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沟槽,像是某种导流结构,又像地图。
"打印一张最大尺寸的,然后我用铅笔拓印空白部分补全。"周野说。
小周立刻连上便携打印机。A4纸上打印出放大的石台照片,周野把纸覆在相片上方,用铅笔侧面横涂——凸起的纹路会显出白色,凹陷处留下黑色。一张粗糙但完整的拓印图逐渐浮现。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拓印图中心那个凹陷的形状——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痕迹。轮廓似曾相识。
老周从床上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忽然说了句:"那形状怎么像一个人趴着?"
安静了两秒。周野低头看那张拓印图——中心凹痕确实有头部、肩部和躯干的轮廓,左手的位置尤其明显,五指张开压在玉石表面,指痕清晰可辨。
那是被人用手掌压出来的痕迹。而且是用力按进去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才能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周野摊开自己的左手按在拓印图上比了一下。大小吻合。
他的手指和那个掌痕几乎严丝合缝。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队长,你太爷爷……是不是把什么东西留在石台上了?用他自己的手压进去的?"
周野没回答。他把左手收回来的动作很慢,指尖还残留着打印纸上的墨粉痕迹。
屋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张哥转身去添炉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白鸽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递到周野面前:"刚才老狐狸差人送来的。说是在你父亲的遗物整理档案里发现的。他当年失踪前留给文物局的一封信,但被'书虫'私下扣了三十多年没交出去。现在给你。"
周野接过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他先看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旧式中山装,笑得含蓄;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小军装样式的衣服,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个男人是他父亲。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方正有力:"野儿六岁。爸爸去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和玉珏、那枚银色戒指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那封信。
信很短,满打满算不过几十个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若此信被打开,说明我未归。请转告野儿——勿寻我。门不可开,开则沧海桑田。玉珏保管好,莫交任何人。周家子弟,守住便是功德。从此不必再守。父字。"
最后那句话被划掉了一半,只留下"周家子弟,守住便是功德"这几个字。划掉的部分隐约能辨认出原本写的是"若我沉入归墟,勿以我为念"。
周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海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光映出的昏黄色光晕。他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凉凉的贴着手背。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在他旁边停下,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想什么呢?"
周野说:"我在想我爸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坐在什么地方写的。"
"什么?"
"他应该是在博物馆的办公室里写的。"周野说,声音很平,"那张照片上的背景是博物馆正门。他带我去拍完照,把我送回家,然后回办公室写了这封信。信写完了,他就去归墟了。再也没回来。"
老周没接话。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周野的后背,转身回去了。
周野继续站在夜空下,左手的银色戒指被风吹得微微转动了一下。他把那枚戒指摘下来,对着远处的城市灯光看了看内侧刻的字。那句"周野,五岁,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重新戴上戒指,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的灯还亮着。小周在敲键盘,张哥在烧水,猴子蹲在角落擦匕首,赵雷在给老周的绷带打结,白鸽在分药片。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所有人都等他进来了才放松了肩膀。
周野坐到桌前,把那张石台拓印图和手机里拍的石台照片重新铺开。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我们再去一趟归墟前厅。"
"博士的人还守着呢,"小周皱眉。
"所以不能走井口那条路了。"周野的指尖点在拓印图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纹路延伸到纸张边缘,像是从石台表面延伸出去的"线条",在拓印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今天在实地观察时余光扫到过。
"我当时注意到井壁上有纹路,"周野说,"和石台上的纹路是一体的。如果整个归墟前厅的构造像一件完整的'器物',那纹路就是它的'脉络'。顺着脉络走,可能找到别的入口。"
猴子从墙角抬起头:"你意思是——整个老城区底下都是一体的?那个前厅只是冰山的一角?"
周野点了点头:"太爷爷说'第二层非前厅',说明归墟不止一层。我们今天去的只是'门廊'。真正的归墟在更深的地方。"
他把拓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睡四个小时。"他说,"六点半出发。赶在博士的人换班之前摸进去。"
灯熄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余烬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角有人在轻声打鼾,窗外夜风吹过采石场裸露的岩壁,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野躺在他的位置——墙角的一块旧垫子上,枕着公文包,左手握着那枚银色戒指。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玉珏贴在胸口的温热。
六岁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父亲把他从幼儿园接出来,带他去博物馆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那天父亲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说:"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但你要记住,周家的男孩子要勇敢。"
那时候他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黑暗中合上眼。四个小时后,他要去那个地方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