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很快就到了。我家堂屋里暖暖烘烘的,两组新装的暖气片嘶嘶冒着热气,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电视开着播放春晚小品,我窝在旧沙发里,手边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还有半瓶白酒。电热水壶烧开了水沏了壶热茶,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浑身热乎乎的。
可这一晚,整条街只有我家和街办亮着灯、有暖气。
赵老四家的年夜饭是裹着棉被吃的。他老母亲坐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外面又搭了件军大衣,还是冷得直哆嗦。他媳妇儿摸了半天才把饺子端上桌,筷子杵错了地方一下捅到赵老四鼻子上,疼得他嗷一声跳起来碰翻了蜡烛,蜡油泼了一手背。
暖气管里的水早就放干净了,管道口拿布塞着,西北风从墙上窟窿眼儿灌进来呜呜响。他老母亲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忽然说了一句:“四儿啊,去年这时候,德胜还来咱家检查过暖气……”
赵老四攥着烫伤膏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马德胜家更热闹。全屋水管冻了个结结实实,厨房水龙头冻裂了,水池子底下挂着一排冰溜子。一家人守着几盘速冻饺子凑合了一顿年夜饭,饺子下锅煮成了片儿汤。他媳妇儿端着碗片儿汤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子底下那排冰溜子,忽然就哭了:“你说咱们图什么呀?德胜在的时候咱家暖气什么时候坏过?”
周大柱从茅房把老爹扶出来,老爷子一脚踩在结了冰的门槛上整个人趴在门框上,门牙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大年三十晚上,周大柱打着手电筒满街找创可贴。
到了八九点钟,不知道谁先在刘婶儿家门口骂了一嗓子。没一会儿工夫十来号人围过去了,有人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拍着刘婶儿家铁门咣咣响。
“刘翠莲!你给我出来!大过年的你家老不死的把主管道锯了,害得我们全家裹着被子吃冷饺子!你出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