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蛮和吴妈妈一路狂奔，总算在茶寮外头追上了侯府的队伍。
她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帘子一掀，正对上侯夫人面无波澜的脸。
“好了？”
“好、好了……”沈阿蛮缩进车里，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沈碧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又、干、什、么、去、了？
沈阿蛮冲她偷笑。
沈碧鸯把脸转向窗外，没再理她。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沈阿蛮靠在车壁上喘气，心还在狂跳。
那个男人是谁？
他也在查二房的事？
还是……
她想起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观音庙在城外三十里，一行人拖拖拉拉中午才到。
老太太被人扶着下了车，几个孙女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庙里的主持亲自迎出来，把她们引到后院的客舍。
沈阿蛮分到一间小屋。沈碧鸯和侯夫人住正房，沈彤鹊跟着二夫人住东厢。
刚安顿好，就有小尼姑来传话——老太太叫几位小姐去正殿，陪着上香。
沈阿蛮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沈碧鸯往正殿走。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沈彤鹊。
她换了身新衣裳，大红的，绣着金线的牡丹，头上的珠翠比早上还多，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哟，二姐姐来了？”她上下打量沈阿蛮一眼，“这一路跑得，脸都白了。怎么，路上遇见什么事了？”
沈阿蛮没表情：“遇见只野狗，追着跑。”
沈彤鹊翻着白眼过去了。
沈碧鸯淡淡开口：“走吧，祖母等着呢。”
正殿里，老太太已经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姑娘在身后跪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一炷香烧完，老太太才睁开眼，被人扶着站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从几个孙女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沈阿蛮身上。
“阿蛮。”
“孙女在。”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今儿在路上，是怎么回事？”
沈阿蛮的心“咯噔”一下。
“孙女儿……孙女儿肚子疼，下去方便了一下……”
“方便了一个时辰？”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让人心里发毛。
沈阿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母，”沈碧鸯忽然开口，“阿蛮这丫头您是知道的，路痴一个。放她下去方便，她多半是迷路了。”
老太太看了沈碧鸯一眼。
“我在问她，没问你。”
沈碧鸯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阿蛮咬着嘴唇，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不能说真话。
可她现在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谎。
老太太盯着她。
“祖母，”一个怯怯的声音忽然响起。
居然是沈翠鹃。
她低头，红着一张脸。
“二姐姐她……她一路上都没吃东西，可能是饿着了……所以、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
三夫人赶紧上前一步，把沈翠鹃拉到身后。
“老太太息怒，翠鹃这孩子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沈翠鹃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沈彤鹊在旁边捂着嘴笑。
“行了。”老太太摆摆手，“都下去吧。阿蛮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
正殿里只剩下老太太和沈阿蛮两个人。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老太太开口道，“阿蛮，你娘走得早，你爹不管你，你在府里野惯了，这些我都知道。”
沈阿蛮低着头，不说话。
“可你再野，也是侯府的小姐。在外头，你得考虑侯府的体面。今儿这事儿，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有下次——”
沈阿蛮点头：“孙女记住了。”
老太太挥挥手，“去吧。”
沈阿蛮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是沈碧鸯。
“大姐？”
沈碧鸯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没事吧？”
沈阿蛮摇头。
沈碧鸯松了口气，然后又使劲在她胳膊上拧一下，“你是不是缺心眼？老太太问你，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非得被罚点儿什么？”
沈阿蛮捂着胳膊，“我、我说了啊……”
“你说什么了？”沈碧鸯瞪她，“你就在那儿站着，跟个木头似的！”
沈阿蛮挠了挠头，“我临时也想不到理由了，况且那么多人看着，我能说什么？说我路上遇见个奇怪的男人，在偷听二婶儿的秘密……”
沈阿蛮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
沈碧鸯愣住了。
“什么男人？和二婶儿什么关系？”
沈阿蛮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她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乱说的。”
“沈阿蛮——”
沈碧鸯盯着她。
“真的没有，大姐姐。”沈阿蛮头都要摇掉了。
“阿蛮，”沈碧鸯突然压低声音，“春杏的事，不好大张旗鼓。你得小心。这府里，眼睛多着呢。”
沈阿蛮愕然——大姐姐果然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知道。”
沈碧鸯不再问，拉着她，往客舍走。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群人。
前头是几个穿灰袍的僧人，后头跟着几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步伐整齐。
再后头，是一顶轿子。
不对，不是轿子。
是步辇。
四个人抬着的步辇。
步辇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面容俊秀，但是冷峻得像刀削一般。
沈阿蛮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是他。
那个在济仁堂库房里，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黑暗里的人！
那个眼睛冷得像冰，问她“你又是谁”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恶鬼一样的人来庙里？
步辇从她面前经过。
那人坐在上面，目视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可就在步辇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不经意的飘过。
但是沈阿蛮明明白白的看见，他的眼神是和她相撞了的。
冷。
不屑。
很平淡。
然后他收回目光。
步辇走远了。
沈阿蛮还站在原地，只觉心跳得厉害。
“阿蛮？”沈碧鸯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沈阿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领路的僧人，正低声对身边的知客说话。
“……玄王殿下今儿也来上香，真是难得……”
“听说玄王才从边关回来，圣上真是疼爱这个弟弟，还赐了他步辇……”
“可说是呢，这可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唯一兄弟！”
玄王？
这是玄王？
沈阿蛮猛地回过神。
“大姐，”她压低声音，“玄王是谁？”
沈碧鸯像看怪物一样瞅她一眼。
“你在京城活了十几年不知道玄王？”
沈阿蛮摇头。
她从哪里知道？京城的塑料姐妹圈她又进不去。
沈碧鸯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玄王萧彻，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她说，“他手里握着兵权，治军极严，军中人都怕他。民间叫他……”
她顿了顿。
“叫他活阎罗。”
活阎罗。
沈阿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想起他眼神像谁了。
画像上的阎罗王。
统管万鬼的王。
他早上在库房里，是不是想掐死她？
“他……”她的声音有些抖，“他怎么会来这儿？”
“谁知道。”沈碧鸯道，“可能是来上香的吧。这种人，咱们惹不起，见了躲远点儿。”
沈阿蛮点头。
可她脑子里却开始跑马。
他也在查二房的事吗？
他听见了多少？
他会不会把看见她的事情说出去？
他认识二叔吗……
“阿蛮！”沈碧鸯拉住她。
沈阿蛮猛地停步，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在柱子上。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有点吓着了。”
沈碧鸯抽了抽嘴角，“吓着就对了。那位爷，谁见了不害怕？”
她拉着沈阿蛮往回走。
“你呀，给我乖乖的。这里可不是侯府，没人盯着你。”
沈碧鸯停下来。
沈阿蛮一个不留神，踩了沈碧鸯的裙摆。
“打起精神！不然仔细阎罗王收了你！”
沈碧鸯打开房门，把沈阿蛮推了进去。
吴妈妈端了茶进来，看沈阿蛮把自己扔床上发呆，不由奇怪，“二小姐，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沈阿蛮摇摇头。
“奶娘，”她忽然开口，“你说，阎罗王是不是非常邪恶？”
吴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觉得后背阴气森森。
她赶忙默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看向沈阿蛮，“二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刚才在庙里，看见一个人。”沈阿蛮道，“她们说，那是玄王，叫活阎罗。”
吴妈妈的脸色变了。
“二小姐，你可千万别招惹那位爷。”她压低声音，“外头都传，他杀人不眨眼的。军中有人犯错，他当场就能把人打死。还有人说，他养了一队暗卫，专杀那些得罪他的人，杀完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沈阿蛮听得心里发毛。
“那……那他怎么会来这儿？”
“谁知道。”吴妈妈道，“可能是来上香的吧。这种人，咱们见了躲远点儿就是。”
沈阿蛮点头。